雨势未减,苏红袖带来的那个军用防雨棚在狂风中被扯得猎猎作响,像极了一面在战场上垂死挣扎的旗帜。
棚内,一台手持式三维激光扫描仪发出的幽绿光栅,正一遍遍扫过那块放在折叠桌上的机翼蒙皮。
那绿光映得我脸色惨白,活像个刚从停尸柜里爬出来的水鬼。
我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往肺叶里塞了一把碎玻璃碴子。
但我不得不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显示屏上实时生成的3D模型。
那道断裂带太整齐了。
整齐得就像是用手术刀切开的皮肤,而不是金属在暴力撕扯下的惨状。
陈工黑着脸站在我对面,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飞行数据记录器(FDR)初步报告,那薄薄的一张纸被他捏出了褶皱。
秦法医,数据不会骗人。
陈工把报告拍在桌子上,指着其中一条骤降的曲线,FDR显示,飞机在坠毁前遭遇了强烈的高空风切变,机翼承受的G值瞬间超过了设计极限。
再加上这架G650已经服役七年,这是典型的金属疲劳导致的结构性解剖。
你虽然是法医,但在航空力学面前,还是个门外汉。
金属疲劳?
我冷笑一声,放下手里的扫描仪,顺手拿起那把还沾着信天翁油脂的骨凿。
陈工,金属确实会疲劳,就像我现在这副快散架的身体一样。
但我一边说,一边将骨凿锐利的尖端抵在断口边缘的一处灰黑色斑点上,轻轻一剔。
呲啦一声轻响。
一层极薄的、如同煤灰般的晶体粉末簌簌落下,掉在白纸上显得格外扎眼。
但这块铝合金不是累死的,它是被烫死的。
陈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凑近了些。
这是过烧现象。
我指着那些粉末,如果是单纯的物理撕裂,断口应该是粗糙的颗粒状,呈现出金属原本的银灰色光泽。
但你看这里,晶界已经熔化,析出了共晶复合物。
这意味着在断裂发生的零点零一秒内,这个点的温度瞬间突破了600度。
我抬起头,直视陈工那双浑浊的眼睛:风切变能把铝合金切出600度的高温?
除非这风是从炼钢炉里吹出来的。
陈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句反驳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就在这时,防雨棚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苏红袖裹着一身泥水走了进来,手里像拎小鸡仔一样,拎着一个穿着沾满油污连体工装的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快四十了,发际线高得像清朝阿哥,整个人抖得像台年久失修的洗衣机。
他是大刘,这架飞机的地面机械师。
苏红袖把人往地上一掼,声音冷得掉渣,刚才在三公里外的黑汽修厂逮住的,这孙子正准备往一辆运猪车上钻。
大刘一看到陈工,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下了:陈工!
陈老!
您得给我作证啊!
我就是个拧螺丝的,飞机掉下来跟我没关系啊!
这真的是意外……真的是意外!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这种嫌疑人我见多了。
在解剖台上,死人比活人诚实;在审讯室里,恐惧比刑具管用。
我从桌下抽出一张被放大了数倍的机翼内侧结构图,那是刚才扫描生成的。
我拿着一支红笔,慢条斯理地在图纸的龙骨连接处圈出了几个红圈。
大刘。我叫了他一声。
他浑身一颤,抬头看我,眼神闪烁得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
这几颗铆钉,打得很艺术啊。
我用笔尖点了点那几个红圈,正常的G650机翼蒙皮,这里应该是平滑过渡。
但你在这里额外加了三排高强度钛合金铆钉。
乍一看是为了加固,实际上,这叫‘应力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