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二十分钟后,市局接待大厅。
那股子混合了陈年拖把水、速溶咖啡和打印机碳粉的味道,刚一进鼻腔就让我打了个喷嚏。
这地方我待了五年,闭着眼都能摸到茶水间在哪,但今天,我站在“家属等候区”的黄线外,感觉像个等着被审判的小偷。
严德胜手里捏着张薄薄的A4纸,隔着接待台的防爆玻璃,那张脸比刚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的还板正。
“根据《传染病防治法》及尸体处理紧急预案,林国栋的遗体虽然已经冷冻十年,但近期检测出样本存在生物降解风险。”严德胜指了指纸上的红章,语气公事公办得让人想抽他,“为了公共卫生安全,已经走绿色通道,送往西郊火葬场了。”
“绿色通道?”林婉儿气得肩膀发抖,指甲在大理石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爸死了十年都没‘降解’,你们刚把尸体拉走一小时就‘有风险’了?严德胜,你当我是傻子吗?”
“林小姐,请注意你的言辞。”严德胜眼皮都不抬,“这是专家的意见。你有异议,可以去行政复议,但炉子点火不等人。”
我按住林婉儿还要往上冲的肩膀,冲她摇了摇头。
跟这种老官僚玩嘴皮子,纯属浪费口水。
他的眼神在飘忽,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是他撒谎时的习惯性动作,频率跟心跳差不多。
而且,所谓的“绿色通道”文件上,那个红章的印泥颜色太鲜艳了,一看就是刚盖上去还没干透的快干印油,而市局正规文件一般用的是渗透性印油。
“走。”我拽着林婉儿往外走。
“可是……”
“那是障眼法。”出了大门,我压低声音,“严德胜这种人,最怕的就是担责任。如果他真把尸体烧了,万一以后查出问题,毁尸灭迹的罪名他背不动。他不敢烧,他只是想把尸体藏到一个我们找不到、但他能控制的地方。”
刚上车,苏红袖就把平板怼到了我面前。
“宾果,秦大法医猜对了。”她嘴里嚼着口香糖,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残影,“我刚才入侵了交通局的天眼系统——别这么看我,用的是赵铭那个被冻结账户的关联IP做跳板,查到了也是算他头上。”
屏幕上,一辆喷涂着“市局技术中心”字样的白色金杯车,正在高架上狂奔。
“西郊火葬场要下匝道往左,但这辆车,在一分钟前直行了。”苏红袖吹了个泡泡,“那个方向只有一个目的地——北郊化工园区。也就是赵铭那个因‘环保违规’被封停了半年的老巢。”
“那是处理‘医疗废弃物’的最佳场所。”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移动的小红点,胃里一阵翻腾,“那个园区有独立的焚烧井和酸洗池。他们不是要烧尸体,是要‘拆解’。”
北郊化工园,三号仓储区。
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废弃的铁皮顶棚上,动静大得像是在放鞭炮。
这倒是给我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那辆金杯车就停在卸货口,后门大开,两个穿着防护服的家伙正费劲地往里面抬一个黑色的裹尸袋。
我趁着他们转身去拿工具的间隙,像只淋湿的野猫一样,顺着车底盘滑了过去,翻身滚进了车厢。
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甚至还在冒白烟。
只有这一个裹尸袋。
我屏住呼吸,掏出随身携带的那把备用手术刀,轻轻挑开了拉链的一角。
一股浓烈的、带着廉价空气清新剂味道的尸臭扑面而来。
借着车厢顶灯昏暗的光线,我看到了胸口那块皮肤。
不对。
我伸出两根手指,按压了一下尸体的左侧肋骨。
触感松软,缺乏弹性,但在第五肋骨的位置,我摸到了一处明显的骨痂隆起。
这是一种陈旧性骨折愈合后的痕迹。
林婉儿说过,林国栋生前养尊处优,连把菜刀都没拿过,这辈子最大的运动就是打高尔夫。
而这具尸体,胸廓虽然被故意破坏了表皮,但肋骨上的骨痂说明他生前受过重创,且没有得到良好的医疗矫正——这是典型的体力劳动者特征,可能是工伤后自愈。
“偷梁换柱。”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严德胜这只老狐狸,居然在出警局大门的时候就把尸体调包了。
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紧接着是一个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男声——是那个国际刑警代表,大概是伊莎贝尔的同事。
“秦先生,我们刚截获了赵铭加密频道的通讯流。他们的买家名单——就是藏在你岳父肚子里的那个东西,不仅是贪腐账本,更是全球神经毒素黑市的VIP名录。那帮买家现在疯了一样在竞价,谁拿到那个名单,谁就能控制下一代的‘听话水’供应链。”
“知道了。”我关掉通讯,目光投向了仓库深处那扇半掩着的铁门,“怪不得他们要来这儿,他们需要专业的设备把东西取出来,还不能破坏胶卷。”
真的林国栋,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