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袖那辆改装过的硬派越野，在深夜的城中村里像一头横冲直撞的铁皮犀牛。
车轮碾过泥泞的水坑，溅起的污水拍在两侧紧闭的卷帘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地方连路灯都吝啬得只亮一半，光线被浓密的榕树气根切割得支离破碎，投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张张鬼脸。
“你说的‘好地方’，不会是某个屠宰场吧？”我趴在副驾上，背后的灼痛感一阵阵袭来，让我说话都带着嘶气。
“屠宰场可没这么好的设备。”苏红袖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们要找的这个人，姓周，圈里人叫他‘老鬼’。他退休前是省厅的首席法医，专门处理那些……嗯，不太‘干净’的现场。据说他解剖过的尸体，比你吃过的泡面还多。”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被爬山虎覆盖得只剩轮廓的三层小楼前。
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大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上面挂着一块生锈的牌子，依稀能辨认出“海州市第二卫生防疫站”几个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混合着陈年霉菌的味道，亲切得让我差点以为回了家。
苏红袖没按门铃，而是从车上抄起一根撬棍，熟门熟路地在门锁旁边的墙缝里捅了几下。
只听“咔哒”一声，那把看起来能防爆破的大锁应声而开。
“别这么看我，老鬼不喜欢电子产品，嫌有辐射，他这锁芯三十年没换过了。”
推开门，一股更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主楼二层的一扇窗户透出幽幽的绿光。
我们刚踏上台阶，那扇窗户就被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举着个泡着眼球的玻璃罐。
“苏丫头，又来我这儿偷酒精？”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骨头，“我警告你，我那瓶95%的医用乙醇是用来做标本的，不是给你调鸡尾酒的！”
“周叔，救急！”苏红袖仰着头喊，“你徒孙的皮快被烤熟了，借你的实验室用一下！”
几分钟后，我被按在一张冰冷的不锈钢解剖台上。
老周，也就是苏红袖口中的“老鬼”，戴着一副老花镜，正用镊子夹着棉球，给我背上被酸液溅到的地方上药。
他的动作快、准、狠，每一下都疼得我直抽凉气，但他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却稳得像机器。
“碳酸氢钠粉末，亏你想得出来。”老周哼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嘲讽，“也就是你皮厚，换个细皮嫩肉的，这会儿已经可以准备做骨骼标本了。”他处理完伤口，目光落在我攥在手里的那块百达翡丽怀表上。
“什么宝贝，命都不要了还护着？”
我把怀表打开，将里面那点比盐粒还细的灰白粉末倒在一张干净的载玻片上。
“骨灰，但感觉不对劲。”
老周没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将载玻片放到一台看起来比他还老的显微镜下。
他甚至没开电源，只是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小小的玻璃试管，刮了些粉末进去，滴了几滴不知名的液体，又把它塞进一个手摇式的迷你离心机里，吭哧吭哧地摇了十几圈。
整个过程原始得像中世纪的炼金术。
“这不是骨灰。”老周把分离后的试管举到灯下，看着底部那点沉淀物，断言道，“骨灰的主要成分是磷酸钙，经过高温煅烧后晶体结构会发生变化。这玩意儿，是未经火化的陈年人骨碎屑，而且是用机械力碾碎的。你看这断口，锐利，有明显的剪切痕迹。”
就在我琢磨这“陈年人骨”到底是谁的时候，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婉儿发来的紧急消息，只有一个定位和两个字：“救我。”
定位显示的是她的特护病房。
与此同时，市第一人民医院，VIP特护病房。
林婉儿蜷缩在床上，脸色苍白。
病房的门被从外面反锁了，而站在她床边的，正是赵铭。
他脱下了平日里那身精英律师的西装，换上了一套精神康复中心的白色护工服，脸上挂着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婉儿，别怕，我是赵叔叔。”他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放开我！爸爸，不要打我！呜呜呜……”
一阵经过处理、混杂着电流噪音的童年哭喊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伴随着一个模糊的男人低吼。
“你看，你都想起来了，不是吗？”赵铭的声音轻柔得像毒蛇的信子，“你父亲，林国栋，他不是什么英雄。你童年的记忆早就被创伤封闭了。听，这是你潜意识里最恐惧的声音。是我，一直是我在保护你。”
林婉儿痛苦地捂住耳朵，记忆的碎片和这伪造的声音混在一起，让她头痛欲裂。
赵铭一步步逼近，眼神里闪烁着得意的、扭曲的光。
“放弃吧，把林家交给我，我会替你‘处理’掉所有痛苦的根源……”
废弃防疫站，老周的实验室里。
我看着手机上的定位，心急如焚。
但理智告诉我，现在冲过去，只是自投罗网。
赵铭敢这么做，外面一定布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