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的推背感把我的五脏六腑都挤压到了脊柱上，苏红袖这女人开车从来不管牛顿的感受。
副驾上的把手快被我捏变形了，大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挡风玻璃，雨刮器疯了一样摆动，却只能刮开一瞬间的清晰。
车灯切开雨幕，前方是泥泞不堪的城郊结合部土路，轮胎卷起的泥浆在车窗外糊了一层又一层。
往哪儿追？
这是个好问题。
前面的车早就没影了，大雨是最好的帮凶，能在一分钟内洗刷掉所有的刹车痕迹和轮胎花纹。
但物理学不会撒谎。
“三点钟方向，进那个排水渠旁边的岔路！”我死死盯着路面，大声吼道。
苏红袖连问都没问，方向盘猛地向右打死，越野车甩出一个惊心动魄的漂移，底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直接冲上了那条满是碎石的小道。
“秦大法医，你最好确定，”苏红袖一边换挡一边咬着棒棒糖的塑料棍，“我们要是在这泥坑里抛锚，我就把你扔下去推车。”
“看路面的积水。”我指着刚才那个急转弯处，“这条路中间高两边低，正常情况下水会往两侧排。但刚才那个弯道外侧的排水渠边缘，有一滩很不自然的溢出水迹，甚至溅到了半米高的杂草叶片上。”
那是车辆高速过弯时，离心力将积水强行挤压出去的结果。
如果是普通轿车，底盘低，溅起的水花是扇形的；但这滩水迹呈现出明显的喷射状，且位置偏高。
“只有那辆重型改装面包车，满载，且车速超过80码，才能在积水路面上制造出这种‘人工喷泉’。”我揉了揉被安全带勒得生疼的锁骨，“他们比我们快大概三分钟，没跑远。”
车子颠簸着冲进了一片荒芜的工业区。
生锈的铁丝网，像骷髅一样耸立的烟囱，还有那一排排黑洞洞的厂房窗口。
这里是海州北郊废弃的制药厂，也就是传说中老鼠比猫还大的地方。
面包车不见踪影，大概是钻进了某个卸货区。
苏红袖一脚刹车停在厂区大门口，我推门下车，脚刚落地，一股熟悉的酸腐味就钻进了鼻孔。
不是尸臭，是某种更“鲜活”的味道。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光圈落在门卫室旁边的水泥地上。
那里有一滩还没完全散开的黄水，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刺眼。
我蹲下身，没去管苏红袖嫌弃的眼神，凑近闻了闻。
“怎么，秦大法医还要尝尝咸淡？”苏红袖倚在车门上，手里的撬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轮胎。
“这是胃酸混合胆汁的味道，虽然被雨水稀释了，但那种独特的发酵红烧牛肉面味儿还在。”我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雨水，“里面混杂着未消化的胡萝卜丁和玉米粒——这是市局加班标配的红烧牛肉面。”
那是我的助手小陈最爱的口味，这小子一紧张就胃痉挛，这是警队公认的生理缺陷。
“呕吐物边缘的泡沫还没完全破裂，考虑到现在的降雨量和地面温度，这滩东西吐出来不超过十五分钟。”我冷冷地看着紧闭的厂区大铁门，“小陈也被他们抓了，就在这里面。”
门卫室里亮着昏黄的灯，一个穿着军大衣的老头正缩在电暖气旁，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对门外的动静充耳不闻。
苏红袖刚想上去暴力破门，被我拦住了。
我走到窗口，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着玻璃：“老赵，开门。”
里面的老头哆哆嗦嗦地抬起头，隔着满是水雾的玻璃，眼神躲闪：“私人领地，闲人免进！赶紧走，不然我报警了！”
“报吧。”我把脸贴近玻璃，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听你这喘气的声音，吸气短促，呼气延长，伴随着像金属哨子一样的哮鸣音。你在这种粉尘环境里待了不下二十年吧？”
老赵愣住了，手里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
“这是典型的金属粉尘沉着症，也就是尘肺病的一种。看你这嘴唇发紫的样子，已经有了肺源性心脏病的征兆。”我语速极快，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这种病，工厂一般都赖账，鉴定起来很难。但我可以给你开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法医病理鉴定书，还能帮你联系市一院的呼吸科专家。你是想要那一千块钱的封口费，还是想要多活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