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重重落下,“休庭”两个字像是一道生硬的闸门,强行截断了法庭内即将沸腾的舆论熔岩。
那个穿着制服的法警推我的时候,力道很大,手指像铁钳一样扣在我的大臂内侧。
这种痛感很真实,真实得让我把思绪从三年前那个充满福尔马林味道的雨夜硬生生拽了回来。
赵铭坐在原告席上,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隔着半个法庭,他冲我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你输了。
我被带进了一间狭窄的临时羁押室。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惨白的节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滋滋声。
空气里混杂着陈旧的烟草味和某种劣质空气清新剂的甜腻味道,闻起来像是一个没洗澡却喷了半瓶香水的醉汉。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律师,是王支队长。
老王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
他没穿警服,只有一件被汗水浸透了腋下的白衬衫。
他把那把不锈钢折叠椅拉得刺啦作响,一屁股坐在我对面,沉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秦默,你个兔崽子这次玩脱了。”
老王没废话,直接从腋下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反手拍在我不锈钢的桌面上。
力道之大,震得上面的灰尘都在跳舞。
我垂眼一看。
标题用加粗的二号宋体写着:《关于林婉儿系精神分裂症发作导致证言无效的补充司法鉴定》。
“签了它。”老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并在桌上,“只要你承认林婉儿脑子有问题,之前那段视频就是疯言疯语。赵总那边答应,只要这个案子了结,你当年在南浦桥干的那档子违规操作,档案室会‘意外’失火,烧得干干净净。”
我没动笔,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了那份报告的页脚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微妙。
普通市局打印室为了省钱,用的都是70g的再生纸,表面粗糙,摩擦系数大。
但这几张纸,触手温润,细腻如肤,克重至少在80g以上。
我大拇指微微在纸张边缘一划。
有些刺手。
这是未经工业级切纸机打磨的边缘,留有细微的铡刀毛刺。
再凑近一点,除了油墨味,还能闻到一股极淡的、类似松节油的溶剂味道。
那是高端激光打印机刚刚工作不久后特有的定影膜余温味,而不是局里那台老掉牙的喷墨机吐出来的酸臭。
“老王,”我抬起头,看着这个曾经教我怎么拿枪的男人,“市局的经费什么时候这么阔绰了?连审讯材料都用进口的道林纸打印?而且这墨迹……干涸程度不超过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前,我们还在法庭上辩论,这份‘经过多方专家会诊’的鉴定报告,难道是你在警车后座上用意念变出来的?”
王支队长的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神闪烁:“少特么废话!这报告是省厅特批的加急件!秦默,我是为了保你!南浦桥的事一旦坐实,你不仅要把牢底坐穿,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摸手术刀!”
“保我?”我笑了,笑得有些凉,“是为了保住赵铭承诺给你的那笔退休金吧。”
老王恼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那一身横肉都在颤抖:“秦默!识时务者为俊杰!那是死人的事,活人得向前看!你只要签个字,什么事都没有!”
“是啊,死人不会说话。”
我左手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右手食指依然压在那份报告的签字栏上,“但死人之所以不会说话,是因为有人堵住了他们的嘴。”
我的手指滑过袖口的暗袋。
那里藏着一枚11号手术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