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那扇仿佛焊死了半个世纪的铁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进来的不是送饭的特警,而是一块巨大的画板,接着是一双沾满炭笔灰的修长手指,最后才是顾青那张仿佛被冰雪冻过的脸。
“严组长特批,”顾青头也不抬,把折叠椅支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动作利落地架好画板,“南浦桥旧案现场还原图需要重绘,档案室的光线最接近当年的自然光。”
这理由烂得像是用脚趾头想出来的。
档案室连窗户都快被灰尘糊死了,哪来的自然光?
但在这种全是摄像头的密闭空间里,越是离谱的理由,往往越安全。
她抽出炭笔,开始在素描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那声音很急促,像是在掩盖什么。
我靠在布满灰尘的铁架子上,视线扫过她画板的背面。
那里夹着几张发黄的纸,因为静电吸附在画板的夹层里。
顾青假装去捡掉落在地的橡皮,身体遮住了门口摄像头的死角。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手腕极其自然地一抖,那几张纸像落叶一样滑到了我的脚边,刚好被一大堆废旧报纸盖住。
“只有三分钟。”她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轻得像是幻听。
我没说话,只是用脚尖轻轻一勾,将那几页纸挑到了手中。
这是三年前南浦桥案的原始笔录。
纸张很脆,边缘已经泛起那种陈年纸浆特有的焦黄。
我闭上眼睛,不再用视觉去判断,而是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搭在了纸面上。
指尖下的世界,和眼睛看到的是两个维度。
在盲人的触觉里,纸张不是平面的,而是充满了沟壑的山川。
每一个字迹,都是一道因为笔尖压强而陷落的峡谷。
第一页,正常。
那是当年那个记录员老赵的字迹,下笔很重,尤其是撇捺的收尾,习惯性顿笔,纸张纤维断裂得很有节奏感。
第二页,正常。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的指尖像是触电一样停住了。
不对。
触感变了。
虽然看起来字迹一模一样,甚至连老赵那个习惯性的错别字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但在指尖的反馈下,这页纸的“地形”太平滑了。
真正的陈年墨迹,经过三年的氧化,胶质会收缩,在纸面上形成一种微微凸起的颗粒感。
但这几行关键证词——关于我当年是否“擅自切断死者气管”的描述——摸起来顺滑得像少女的皮肤。
这是新墨。
而且是添加了高精度哑光剂、专门用来做旧的仿古墨水。
我又摸向页码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极微小的凹陷,如果是正常书写,凹陷的边缘应该是圆润的。
但这一个,边缘锐利,像是两张纸被高压重合后留下的微米级“叠影”。
“钱有道啊钱有道,”我忍不住在心里吹了声口哨,“你也算是个手艺人,可惜这墨水的氧化层厚度,比当年的标准薄了起码0.2微米。”
门外传来了皮鞋撞击地面的声音,沉稳,有力。
严正来了。
顾青手里的炭笔猛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发出沙沙声。
我迅速将那几页纸塞进身后那堆废弃档案的夹缝中,只留下了那个被我摸出问题的第三页,大大方方地摆在膝盖上。
铁门被彻底推开,严正站在门口,目光在我和顾青之间扫了个来回。
“画完了吗?”他问顾青,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
“光线在变,还得二十分钟。”顾青冷冷地回答。
严正没再理她,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膝盖上的纸:“私自翻阅封存档案,秦默,你的罪名又要加一条。”
“严组长,做个交易如何?”
我抬起头,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张“有毒”的纸页,“如果你能找出这张纸和前两页的区别,我就承认南浦桥案是我违规操作,并且签字画押,这辈子都不碰手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