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正眯起眼睛,蹲下身子。
他是个极其严谨的人,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放大镜,对着那张纸仔仔细细看了足有一分钟。
“纸张批次一致,字迹鉴定吻合,连霉斑的分布都符合自然规律。”严正收起放大镜,冷笑一声,“秦默,这就是你拖延时间的把戏?”
“眼睛是会骗人的,严组长。”
我把那张纸递给他,“人的视觉会受到光线、心理预设甚至视网膜残留的影响。但触觉不会,物理留下的痕迹,永远是客观的。”
“这张纸上的墨水,虽然做了极高明的做旧处理,但它的干燥收缩率不对。真正的三年陈墨,因为胶质老化,摸上去是涩的。而这个,是滑的。”
严正皱着眉,试探性地摸了一下,随即摇头:“我没感觉出任何区别。这种主观臆断,在法庭上连屁都不是。”
“那是你手太糙。”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敢不敢赌一把?就在这间档案室,你随便抽十份文件,蒙上我的眼。我不看内容,只摸纸张和墨迹。如果我对文件成稿年份的判断误差超过半年,我就自己走进看守所。”
严正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
他这种讲逻辑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看似玄学实则挑衅的赌约。
“好。”他转身走向那排如墓碑般的铁架子。
接下来的三分钟,档案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顾青画笔的沙沙声。
严正像个找茬的强迫症患者,从最顶层满是灰尘的角落,到底层受潮的区域,随机抽出了五份档案。
他用黑布蒙住了我的眼睛,把第一份文件拍在我手里。
我拇指一搓。
“纸张克重60g,劣质草浆纸,表面粗糙度极高。墨水是早期的碳素墨水,颗粒感很强……这是1998年左右的东西,那是局里经费最紧张的几年,连打印纸都买不起好的。”
严正没说话,只是翻开了封面。
如果不算封面上那个“1998年5月归档”的红章,他的呼吸声稍微重了一点点。
第二份。
“铜版纸,激光打印,定影膜过热导致纸张边缘微卷。这是2008年奥运安保期间的统一格式文件,那时候刚换了一批进口打印机。”
第三份……
第四份……
当我准确报出第五份文件是“三个月前的临时通知,因为用的是再生纸且墨迹未完全渗透纤维”时,严正扯下了我眼睛上的黑布。
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混杂着震惊和一丝不得不承认的动摇。
“你想说什么?”严正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想说,连我也只能在极度专注的情况下分辨出这些细微差别。而在海州,能把假档案做到连你拿着放大镜都看不出来的,只有一家机构。”
我盯着严正的眼睛,一字一顿,“‘诚信鉴定中心’,也就是钱有道那个老狐狸的黑作坊。这份南浦桥的笔录,中间这两页,是被人偷换过的。”
严正沉默了。
作为司法部的特派员,他不是傻子。
如果卷宗真的被置换过,那这就不是简单的医疗事故,而是司法腐败。
“查监控。”严正突然转身,对着对讲机下令,“调取档案室过去一周的所有进出记录,重点查南浦桥案卷宗的流转路径。”
两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了技术科的回报。
声音有些嘈杂,但那个关键信息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报告组长,物理进出记录显示正常。但是在数字门禁日志里,三天前晚上十一点,也就是李法医接管秦法医工作的当晚,档案室的电子锁有过一次开启记录。”
“谁开的?”严正厉声问道。
“是……是用李法医的工卡刷开的。他在里面待了十五分钟。但是……”
技术科那边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迟疑。
“但是什么?”
“但是那十五分钟的内部监控视频是黑的。”
严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比刚才还要难看:“黑的?档案室的监控是独立电源,怎么可能是黑的?”
我靠在铁架子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用问我也知道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果然,对讲机那头传来了一个战战兢兢的解释:“系统日志显示,那段时间服务器正在进行……例行自动维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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