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正松开手,没再看王支队一眼,而是转头看向我,或者说,看向我手里的那张纸。
我却把那张纸翻了个面。
“严组长,王队急着要这纸,可能不仅仅是因为前面的字。”
我举起纸张,对着头顶耀眼的无影灯。
强光透过纸张纤维,在背面映照出一团极浅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红色印记。
这东西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我们做法医的,手指尖的触感比猫须还灵敏。
刚才摸到纸张背面时,我就感觉到了一处极细微的凹凸不平,那是长期重压下留下的“拓印”。
“这叫‘透底’。”
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处红痕,我冷冷地看向站在角落里想要溜走的钱有道,“当一张纸长期压在另一份刚盖过章的文件上时,油墨里的脂溶性溶剂会渗透纸背。虽然看不清具体的字,但这枚公章的边缘缺口,和刚才钱总那份鉴定委托书上的公章缺口,位置一模一样。”
那个缺口在三点钟方向,像个被咬了一口的月亮。
全场死寂。
这不仅仅是一张尸检报告,这是一条证据链。
它证明了李法医和钱有道的商业鉴定机构之间的利益输送,早在三年前的南浦桥案时就已经开始了。
所谓的“专家”,不过是资本养在体制内的一条狗。
李法医终于瘫软在地,那张一直合不上的嘴里流出了浑浊的口水,这一次,他是真的完了。
两名法警架起像烂泥一样的李法医往外拖,经过我身边时,这老头眼里最后一丝光也熄灭了。
钱有道也被随后赶来的经侦民警控制。
喧嚣散去,解剖室里只剩下我和严正,还有那具躺在台子上、刚刚洗清了冤屈的“尸体”。
严正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那把沾着李法医唾液和指纹的解剖刀,用餐巾纸擦了擦,递到我面前。
“秦默,正式通知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里第一次有了温度,“南浦桥旧案与林婉儿案并案处理,即刻启动技术复核程序。这次,不用管什么规矩,不用管什么级别。”
“手术刀在你手里,你就是规矩。”
我接过刀,在手指间灵巧地转了个刀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严组长,这算是抓壮丁吗?”
严正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我看着手里薄薄的刀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哪里是破案,分明是捅了马蜂窝。
不过,看着解剖台上林婉儿那张哪怕是在昏迷中依然精致得让人心颤的脸,我觉得这马蜂窝捅得也算值。
处理完现场交接手续,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法医办公室。
这几个小时的脑力博弈,比解剖十具巨人观尸体还累。
我刚拧开一瓶矿泉水准备润润喉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这敲门声很轻,轻得像是一只迷路的小猫在试探。
“请进,但我这儿不看活病。”我头也没抬,瘫在椅子上没正形。
门缝被推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走廊里的感应灯有些昏暗,逆着光,我只看到一个瘦小的影子投射在地板上,那种怯生生的姿态,莫名让人心里一紧。
空气中飘来一股很淡的、似乎是在医院待久了特有的消毒水味,还夹杂着一丝廉价洗衣粉的清香。
我放下水瓶,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这种味道我太熟悉了,那是绝望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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