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场听觉构建的绝地反击。
我虽然看不见,但周世坤那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塔吊下,就像一台正在漏气的风箱,方位清晰得简直是在给我报点。
手机摔落前的回声已经在我的脑海里建好了三维模型。
手机距离塔吊基座约莫五米,周世坤在两点钟方向,正企图跨过死者的尸体去毁灭那张热敏纸。
“阿玲!”
我闭着眼,在黑暗中大吼,声音因为喉咙的充血而显得嘶哑,“正北方向,大跨步三步!拿起那个红罐子,再喷一次!”
耳机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紧接着是高跟鞋在混凝土上急促的敲击声。
“别想……”周世坤的咆哮声刚起,就被一阵猛烈的“嗤——”声淹没。
干粉灭火器那独特的喷射噪音,即便隔着这种廉价的手机麦克风,听起来也像是一场微型的沙尘暴。
紧接着,是一声令人牙酸的“滋溜”声。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之前的槟榔汁、周世坤刚才那一刀没见血却吓出的冷汗,再加上现在覆盖上去的干粉。
在刚刚做了硬化处理却还没来得及做防滑拉毛的环氧地坪上,这三者混合在一起,就是最完美的润滑剂。
“咚!”
这声音沉闷、厚实,像是熟透的西瓜砸在了铁板上。
那是颅骨与塔吊基座金属边缘亲密接触的动静。
“啊——!”周世坤的惨叫声迟了半秒才传过来,伴随着他在地上痛苦翻滚的摩擦声。
干得漂亮。
还没等我喘匀这口气,耳机里突然切入了一道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那是国际劳工组织的联络员接管了工地的公共广播系统。
“根据《国际劳工公约》第155条及海州市治安管理处罚法,现场画面已实时上传云端。请立即停止一切暴力行为,警方已在路上。”
这声音宏大而威严,在空旷的工地上空回荡,直接震慑住了想要爬起来的周世坤。
但我没空听这种场面话。
我的大脑正在飞速倒计时。
“阿玲!脱外套!”我猛地直起身,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但我必须抢在物理法则生效前争分夺秒,“盖在死者脖子上!快!”
“啊?可是……”
“没有可是!那道0.03毫米的压痕是皮下出血,一旦死者体温彻底流失,或者周围环境温度升高,那点可怜的血红蛋白就会扩散、模糊!”
我语速快得像是在念紧箍咒,“用灭火器的喷管,对着外套外面喷!利用干粉释放时的吸热效应,给我把那块脖子‘冻’住!我要把那个指纹像琥珀一样封在尸体上!”
耳机里传来阿玲慌乱却坚定的执行声。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警笛声即使没戴耳机也能隐约听见——那是从我这栋楼楼下传来的,同时,耳机里也传来了同样的警笛声。
两路人马。
一路去了工地,一路……冲着我来了。
“砰!”
解剖室的大门被暴力推开。
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味和某种高档香水的味道涌了进来。
“切断视频信号!没收通讯工具!”
一个尖锐的女声在解剖室里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非警务人员非法占用警用频道,严重污染证据链,谁给他的权限!”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李淑芬,省厅派驻的所谓“专家”,一个写论文比拿手术刀利索、搞行政比搞技术在行的典型官僚法医。
“别动手机!”
我凭着记忆,猛地护住桌上的键盘,虽然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她想干什么——只要切断连接,工地现场那枚最关键的鞋钉就会被赶去的不知道内情的民警踩进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