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落空了。
准确地说,是落进了一团带着体温的柔软里。
苏红袖一把攥住了我还在空中乱抓的爪子,把那台滚烫的笔记本电脑硬塞进我怀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鼻音:“别抓了,跟个盲人摸象似的。给你,你要的‘棺材本’。”
我没理会她的嘲讽,摸索着掀开屏幕。
按照肌肉记忆,我熟练地输入密码,回车。
只要那个文件夹还在,只要那份关于林国栋真正的尸检报告还在,我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然而,当光线刺入我那两颗刚刚遭受重创的眼球时,我愣住了。
并不是看不见。
恰恰相反,看得太清楚了。
屏幕上原本整齐排列的宋体字,此刻在我眼里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正在疯狂跳迪斯科的霓虹光点。
就像是显卡烧毁前的花屏,又像是一万只萤火虫在玻璃罐子里乱撞。
我能看见每一个笔画的边缘锯齿,能分辨出像素点的红绿蓝三原色,但它们组合在一起时,我的大脑却拒绝进行任何逻辑解码。
文字失认症。
该死,那点神经毒素没把脑子烧坏,却把我的语言处理中心给屏蔽了。
现在的我,哪怕盯着“吃饭”两个字看上一万年,也只能看出那是两团黑色的墨迹。
“怎么不说话?”苏红袖见我僵着不动,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这不都在吗?只要按下回车键就能发给省厅……等等,你的手在抖什么?”
我猛地合上电脑,手指死死扣住边缘,指节泛白。
不能让她知道。
在这个人吃人的海州,一个瞎子或许还能让人同情,但一个连证据都看不懂的废人,只会成为弃子。
“没什么,屏幕太亮,刺眼。”我随口扯了个谎,把电脑塞回包里,强行转移话题,“小陈呢?怎么没听到那小子的公鸭嗓?”
病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两秒。
苏红袖在给我削苹果,刀刃切断果皮的沙沙声停顿了一下:“他来不了了。”
“什么意思?”
“就在你昏迷的那两个小时里,王支队签发了一张调令。”苏红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理由是‘由于某陈姓警员在未经授权的七省联名信上违规签字,严重违反组织纪律’。现在,你的得力助手小陈,已经被发配到了地下二层的档案销毁室。”
“让他去负责碎纸机,这就是王支队给你的‘警告’。”
碎纸机。
好手段。
让一个满腔热血想查案的刑警去粉碎他最在乎的卷宗,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靠在床头,听着点滴瓶里液体落下的滴答声,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滚轮声。
咕噜——咕噜——
那是老式清洁车胶皮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右前轮的轴承缺油,每转一圈就会发出一声类似老鼠磨牙的“吱扭”。
“苏小姐,刚才护士站喊你去拿药,说是消炎针剂需要家属签字。”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沙哑且卑微的声音传了进来。
苏红袖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我:“你自己老实待着,别乱动。”说完,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那股原本还有些距离的消毒水味里,突然混进了一股极其微弱、但我却熟悉到骨子里的味道——廉价烟草混杂着铁锈气。
有人贴过来了。
一只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以极快的速度塞进了我的被窝,将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硬塞进了我的指间。
“秦法医,”那人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我的耳朵,带着一股常年劳作特有的汗味,“俺是老耿,俺工友……死得冤。”
仅仅两秒钟。
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老耿像是受惊的兔子,迅速把手抽回,推着清洁车装作拖地的样子退到了角落。
我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如果是以前,我会迫不及待地展开纸条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但现在,视觉成了摆设,指尖却成了我的显微镜。
我在被窝里,用拇指极其缓慢地摩挲着那张纸条。
触感很滑,表面有一层蜡质涂层——这是一张热敏打印纸,大概率是工资条或者银行流水回执。
但不对劲。
在纸张的背面,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区域,摩擦系数明显大于周围。
那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结痂。
我用指腹轻轻按压,感受着那微不可察的凸起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