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袖没说话，只是那双原本握方向盘还要翘着兰花指的手，猛地把档把推到了S档。
她那辆改装过的牧马人像头被踩了尾巴的野猪，咆哮着撞开了医院的起落杆。
“坐稳了，我的大探长。”她甚至还有闲心从后视镜里对我抛个媚眼——虽然在我眼里那只是一团红色的像素在抖动，“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陆地巡洋舰’开成‘强击机’。”
接下来的十分钟，我的胃液在食道里玩了一场过山车。
虽然我看不仅清路况，但身体感知的离心力告诉我，苏红袖这疯女人正在高速公路上玩一种很新的东西。
她利用牧马人的高底盘和那套昂贵的防撞梁，硬生生把那辆试图变道的冷藏车逼进了服务区的导流线。
“听着，他的右后轮被我顶了一下，轴承过热，他必须停车检查。”苏红袖的声音混着风噪，“你只有三十秒。车厢后门的电子锁已经被我的干扰器屏蔽了，但我只能拖住司机这么久。”
车停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苏红袖已经绕到后座，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把我连人带包推下了车。
“活着出来，不然我没法跟你那两个红颜知己交代。”
我强忍着天旋地转的眩晕，就地一滚。
那一瞬间，我的世界里只有黑白灰三种色块。但我能闻到味道。
一股浓烈的柴油味，混杂着从车厢缝隙里溢出来的、那是猪肉冻久了特有的腥膻气，以及……一丝极淡的福尔马林味。
没错了。
我摸索着抓住了冷藏车后踏板的边缘，趁着那个叫阿强的司机还在车头对着轮胎骂娘的间隙，像条濒死的鱼，滑进了那个冒着白气的车厢。
门在我身后合上。
“咔哒。”
世界彻底归于黑暗。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开不开灯其实没区别。
这里的温度大概在零下18度。
寒气像无数根细针，瞬间扎透了我那身单薄的病号服。
我必须快。
我跪在满是冰霜的铁板上，双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
这里堆满了纸箱，装着所谓的“冻品”。
但我知道，那具特殊的“货物”肯定在最里面。
终于，我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层厚实的工业塑料布。
撕开它。
底下没有衣物，只有冰冷、僵硬的皮肤触感。
通常来说，法医验尸需要看。看尸斑、看尸僵、看伤口。
但现在我是个“瞎子”。
这反而逼出了我那点压箱底的本事——盲验。
我把颤抖的手掌贴在死者的胸廓上。
并不是为了感受心跳，死人没有心跳。
我是要把这具尸体当成一个“共鸣箱”。
冷藏车的发动机还在怠速运转，细微的震动通过轮胎、悬挂、大梁，最终传导到车厢地板，再传到这具尸体上。
如果是新鲜尸体，肌肉还有弹性，这种震动会被缓冲掉。
但这具尸体……
震动传导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刺手。
我的脑海里瞬间构建出一副骨骼受力图：【颈椎过伸，胸椎反弓，四肢肌肉呈现出一种违背重力的扭曲。】
这根本不是坠楼摔死的体态。
坠楼者的骨折线是崩裂状的，就像摔碎的西瓜。
但这具尸体给我的反馈，更像是一个被外力强行扭断的玩偶。
车身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阿强回来了。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关门声，发动机的轰鸣瞬间拔高。
惯性让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狠狠撞在冷藏车厢那挂着冰凌的内壁上。
“咳……”
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把肺咳出来。
但我手里还死死抓着那具尸体的一只手。
就是这一抓，我的指腹在死者的右手食指上，摸到了一处极其违和的粗糙感。
指甲没了。
不是剪掉的，是被剥离的。甲床边缘参差不齐，软组织外翻。
我用大拇指的指甲盖，小心翼翼地剔进那个血肉模糊的甲床缝隙里。
一点硬物。
我把它搓在指尖，那种像是摸到了细微玻璃碴的触感再次袭来。
虽然我看不见颜色，但这种颗粒度、这种硬度……这就是蓝晶石粉末涂料！
老耿给我的那半张工资条背面的喷溅物，和这个死者指甲缝里残留的东西，是同一种物质！
死者生前，一定在某个充满了这种蓝色粉尘的环境里拼命抓挠过什么东西。
也许是求救，也许是想逃离那个让他肺部炸裂的“毒气室”。
这根本不是意外，这是谋杀。
车身开始剧烈晃动，甚至伴随着急促的左右摇摆。
外面出事了。
我能听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刺耳刮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