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舌骨极度上抬产生的肌肉牵拉。
我想起来了。
这种诡异的喉部线条，我在法医教科书的“机械性窒息”那一章见过，更在无数次解剖台上亲手触碰过。
“这不是单纯的发音，”我指着屏幕上那几条纠结在一起的红色曲线，感觉后脊梁一阵发寒，“这是他在被扼住喉咙的状态下，拼命想要把字吐清楚。”
汉语拼音里的第三声是上声，发音需要声带先降后升，是一个复杂的“V”字型运动。
但在被掐住脖子的时候，甲状软骨被向后推压，声带根本无法完成那个细腻的“回勾”动作。
死者生前不是在喊疼，而是在像个复读机一样，被迫在一个窒息的环境里，去纠正某种发音！
“谁在那儿？”苏红袖突然暴起，手里的折叠刀瞬间甩开，刀尖直指水塔下方的阴影。
那里的铁梯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别……别动手！是俺！”
一个穿着反光背心、满脸油灰的汉子哆哆嗦嗦地爬了上来。
是二愣，那个之前给我们带路的务工队小队长。
他手里死死攥着几张皱巴巴的A4纸，像是攥着自个儿的命。
“秦法医，俺刚听见动静……俺怕，俺真的怕了。”二愣一上来就瘫软在生锈的铁板上，眼泪把脸上的煤灰冲出了两道沟，“大柱死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俺了？”
“只要你嘴里有实话，阎王爷那边的号我就能给你销了。”我蹲下身，抽走他手里的纸。
借着手机微弱的屏幕光，看清标题的那一刻，我差点气笑了。
《员工健康增益计划自愿书》。
好一个“增益”。
条款里密密麻麻的法言法语，翻译成人话就一句：公司慈悲为怀，特供祖传秘方凉茶（含苦胆水成分）给员工驱寒祛湿，喝死喝残纯属个人体质问题，与公司无关。
最绝的是落款日期，竟然是半年前。
“这是昨天刚签的，对吧？”我晃了晃那张纸。
二愣猛点头：“工头说了，不签这个，之前的工资一分钱不发。俺们也不懂那是啥，就说是败火的凉茶，谁知道那是‘送终汤’啊！”
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甚至还带着体温的矿泉水瓶，里面装着半瓶浑浊的褐色液体，“这就是今早发的，俺没敢喝，含了一口吐在袖子里，偷偷带出来的。”
我接过瓶子。不需要复杂的设备，法医的眼睛就是最好的显微镜。
但这还不够。
“苏红袖，把你墨镜借我用用。”
我把手机闪光灯打开，将墨镜的镜片贴在摄像头上，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偏振光滤镜，然后把那瓶浑浊液体凑近镜头。
屏幕被放大了十倍。
在那堆褐色的草药残渣之间，几个亮晶晶的、如同宝石般的几何体正在折射着偏振光。
菱形硅藻。
这种微小的单细胞藻类对水质极其挑剔。
在海州这种工业重镇，普通的地下水或者自来水里绝对养不出这种娇贵的玩意儿。
整个海州只有一处水源能让菱形硅藻存活——西郊那个被圈起来的私人自然保护区，也就是周世坤那座价值三个亿的私人庄园里的冷泉！
所谓的“西南秘方”，根本就是用周世坤自家后院的水兑出来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