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游也看向窗外。一夜未眠,却毫无倦意。
“通判大人,”他轻声问,“您觉得……这事能成吗?”
张咏沉默良久。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朝堂上的事,变数太多。范公推行新政,阻力已经很大。交子改革,触动利益更深,反对之声只会更烈。”
他拿起最上面一页方案,看着上面清晰的线条、工整的字迹。
“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他说,“我在益州三年,看着百姓因假交子倾家荡产,看着商人因钱荒生意凋敝。若因怕难就不做,这官当得有什么意思?”
李游心头一震。
这就是历史上真实的张咏——不空谈,不避难,务实而坚定。
“学生愿追随大人,尽绵薄之力。”
张咏看着他,忽然问:“李游,你这些本事,真是在外游历学的?”
又来了。
李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一部分是。另一部分……是学生自己琢磨的。学生从小对数字敏感,喜欢琢磨钱怎么流通、货怎么周转。看得多了,想得多了,便有了些粗浅想法。”
“粗浅?”张咏笑了,“你这些想法若算粗浅,朝堂上那些大员就该羞死了。”
他站起身,活动着僵硬的肩膀:“今日就到这里。你们回去休息,我也要小睡片刻——巳时还得升堂。”
李游和周若兰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张咏忽然叫住李游。
“李公子。”
“学生在。”
“这条路很难。”张咏认真地说,“会有无数人骂你、阻你、甚至害你。你若后悔,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一旦奏折递上去,你就没有退路了。”
李游回头,看见张咏站在晨光熹微的堂内,身影单薄却挺拔。
他躬身长揖:“学生不悔。”
张咏点点头,挥了挥手。
走出州衙时,天已大亮。雨后的成都清新如洗,街面上积水映着晨光,屋檐滴着残雨。早起的小贩开始摆摊,炊烟袅袅升起。
周若兰看着李游疲惫却明亮的眼睛,轻声问:“你真不后悔?”
“不后悔。”李游说,“有些事,看到了,想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况且……”
他看向州衙的方向:“有张通判这样的人在,我觉得……有希望。”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金黄色的光。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大宋的货币改革,也在这个秋天的清晨,悄然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