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轻声说,“从汴梁到成都,从商盟到交子改革……发生了太多事。”
“你说,我们做的这些,真的有用吗?”
李游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们试过了。而且……整改方案如果真能实施,多少能改善一些情况。钦差来了,看到行业在自查整顿,也许下手会轻些。”
“那回汴梁后呢?”
“继续做该做的事。”李游说,“商盟要扩大,交子改革要继续推动。不过下次……会更小心。”
周若兰转头看他,眼神明亮:“我跟你一起。”
李游心中一暖,点点头:“好。”
雨声渐小,夜色深沉。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两人就起来了。客栈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守夜的伙计在柜台后打盹。
李游留了房钱在桌上,又多放了一贯钱:“给伙计们的辛苦费。”
两人悄悄出了门,雇了一辆马车,直奔东门。
路上行人稀少,只有早起的贩夫走卒。成都还在沉睡中,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
快到东门时,马车忽然停了。
“怎么了?”李游掀开车帘。
车夫指着前面:“官爷设卡查车。”
李游心里一紧。只见城门处多了十几个官兵,正在逐一检查出城的车辆行人。领头的军官手按腰刀,神情严肃。
“例行检查。”军官走到车前,“什么人?去哪儿?路引拿出来看看。”
李游递上路引——那是张咏给办的,盖着益州府衙的大印。
军官仔细看了看,又打量李游和周若兰:“这么早出城?”
“家中有急事,赶回汴梁。”李游平静地说。
军官点点头,把路引还给他。但就在马车要启动时,后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是个衙役打扮的人,高声喊道:“赵都头!府衙有令,严查出城人员!特别是年轻男子,二十出头,汴梁口音的!”
李游的心猛地一沉。
军官立刻转身,重新打量李游:“你……汴梁口音?”
周若兰的手在袖中握紧了。
就在这时,另一辆马车从后面驶来,停在旁边。车帘掀开,露出李掌柜的脸。
“赵都头!”李掌柜笑呵呵地打招呼,“这么早就当值啊?”
军官显然认识他:“李掌柜,您这是……”
“去城外庄子上看看。”李掌柜说着下了车,很自然地走到李游车前,像是刚看见他,“哟,这不是李公子吗?这么巧。”
他转向军官:“赵都头,这位李公子是我请的账房先生,帮我理账的。怎么,有问题?”
军官犹豫了。李掌柜在成都商界有头有脸,他的话有分量。
“府衙说……”
“府衙说查可疑人员。”李掌柜笑道,“李公子是我的人,有什么可疑的?赵都头,通融通融,我庄子上的账等着他去看呢。”
说着,他悄悄塞给军官一个小银锭。
军官掂了掂,脸色缓和下来:“既然是李掌柜的人……那行吧。过去吧。”
马车缓缓启动。
经过李掌柜身边时,李游低声说:“多谢。”
李掌柜微微点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快走。刘掌柜知道你要走,正找人堵你呢。方案我收到了,会尽力。保重。”
马车驶出城门,走上官道。
李游回头望去,成都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这座他待了三个月的城池,这座正在酝酿变天的城池,被他抛在了身后。
周若兰轻声问:“李掌柜怎么知道我们要走?”
“他猜的。”李游说,“王掌柜中毒,他肯定也知道了。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走才怪。”
“那整改方案……”
“他会尽力。”李游说,“但能做成什么样,就看造化了。”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雨后的空气清新冷冽,路两旁的田野萧瑟。
李游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刚来成都时的情景,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交子时的震撼,想起了商盟成立时的兴奋,想起了和张咏的彻夜长谈,想起了苏舜卿的谆谆教诲……
还想起了那些因为假交子倾家荡产的百姓。那个上吊的老汉,那个儿子离家出走的寡妇,那些跪在交子铺前哭泣的人们。
“我们会回来的。”他忽然说。
周若兰看向他。
“等时机成熟,等我们更有力量的时候。”李游睁开眼睛,目光坚定,“益州的天,终究要变的。交子,终究要改革的。”
“我信。”周若兰说。
马车继续向前,驶向汴梁,驶向下一个战场。
而身后的成都,阴云未散。钦差正在来的路上,十六户联保的整改刚刚开始,刘掌柜的阴谋还在继续,王掌柜中的毒还未解清……
益州的天,真的要变了。
只是这变天的过程,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