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游咬牙爬起来,左肩火辣辣地疼,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淌,整条左臂都使不上力。他看向战场——十个护卫,已经倒下了六个,有的还在泥水中挣扎,有的已经不动了。剩下的四个也伤痕累累,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围攻。
没时间了。
“走!”他拉住周若兰,朝西边的林子狂奔。
身后传来陈叔的怒吼:“青城帮的杂种!来啊!”然后是刀剑碰撞的声音,有人惨叫,不知道是陈叔还是匪徒。
李游没有回头,不敢回头。他知道,回头只会让陈叔的牺牲失去意义。
雨越下越大。林子就在前方三十丈外,黑压压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两人跌跌撞撞冲进林子,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泥泞。黑暗瞬间笼罩,只有零星光点从树叶缝隙漏下。树枝抽打在脸上,生疼。荆棘划破衣服和皮肤,但李游顾不上了,他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喊杀声渐渐远了,只剩下雨声和两人粗重的喘息。林子里漆黑一片,李游只能凭着感觉向前,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周若兰拉住。
终于,李游脚下一软,被一根裸露的树根绊倒,整个人摔在泥水里。
“李游!”周若兰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李游挣扎着靠在一棵树干上,大口喘气。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但疼痛已经麻木了,整条左臂完全失去知觉。他借着微弱的天光——也许是云层后的月光——看向周若兰。她脸上沾满了泥水和血迹,头发散乱,衣裙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右脸颊还有一道血痕。但她的眼神里的关切是真切的,握住他手的手指在颤抖。
“我没事。”李游哑声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呢?有没有受伤?”
周若兰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泥水:“我没事,都是皮外伤。可是陈叔他们……他们……”
李游沉默。他知道,陈叔和那些护卫,恐怕凶多吉少。十二个人对四十多个亡命徒,还是在被伏击的情况下,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都是为了保护他们。
“对不起。”李游低声说,喉咙发紧,“如果不是我执意要改革交子,如果不是我得罪了刘掌柜,陈叔他们就不会……”
“别说这种话。”周若兰擦掉眼泪,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路是我们自己选的,后果也该我们自己担。陈叔他们选择保护我们,是因为他们信你,信周家。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得想办法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对得起他们的牺牲。”
她撕下一截裙摆,要给李游包扎伤口。布条不够长,她又从自己中衣上撕下几条,小心地绕过李游的肩膀。雨水很凉,但她的手指触碰到伤口时,却带着暖意。
包扎完,周若兰又检查了四周:“这林子太密,不能久留。天一亮,青城帮肯定会搜山。我们得继续走,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往哪走?”李游问。他感觉头有些晕,可能是失血过多。
周若兰想了想:“陈叔之前说过,他有个旧部在秦岭一带当猎户,住在太白山脚下的村子里。如果……如果我们能逃到秦岭,也许能找到帮手。”
秦岭。那是西北方向,离成都数百里,中间要穿过蜀道天险。两个受伤的人,没有马匹,没有干粮,还要躲避追杀。
但眼下,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好。”李游咬牙,用右手撑住树干站起来,“那就去秦岭。”
周若兰搀扶着他,两人在雨中继续前行。林子里没有路,只能凭着感觉朝西北方向走。雨渐渐小了,但天色依旧漆黑如墨。林子深处,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令人毛骨悚然。脚下枯枝败叶发出窸窣声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李游的体力到了极限。失血加上疲劳,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左肩的伤口又开始疼,一阵阵的,像是有火在烧。
“休息一下。”周若兰扶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我去找点水,你千万别乱动。”
她拿着水囊走开,很快消失在黑暗中。李游闭上眼,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想起陈叔脸上的疤,想起那个老汉粗声粗气地说“吃周家饭二十年”;想起那些护卫,有些他甚至叫不出名字,只知道他们是周家的老人,跟了周家十几年、几十年。现在,他们可能都死了。
值吗?用这么多条命,换一个可能失败的改革?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