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小节：密林迷踪
脚步声响起，周若兰回来了。她的裙摆又短了一截，显然是撕下来做了火把——虽然没点燃，但握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她把水囊递给李游：“喝点水。前面有条小溪，我洗了把脸，水很清。”
李游接过水囊，喝了几口。凉水入喉，稍稍缓解了眩晕和干渴。他看向周若兰，发现她脸上的泥污洗净了，露出原本清秀的面容，只是眼眶红肿，眼神里满是疲惫。
“周姑娘，”李游忽然说，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我当初没来益州，没搞什么交子改革，陈叔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那些护卫是不是还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周若兰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雨完全停了，林子里只剩下滴水声和偶尔的虫鸣。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然后她说：“李游，你知道我爹病重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
李游看向她。
“我觉得天塌了。”周若兰轻声说，目光望向黑暗的林子深处，“周记要倒了，爹的病治不好，债主天天上门逼债。我每天夜里蒙着被子哭，白天还得强撑着笑脸去应付掌柜、伙计、债主。那时候我想，如果有个办法能救周记，救爹，哪怕要我去死，我也愿意。”
她顿了顿：“后来你出现了。你设计了那个借款方案，用交子做抵押，让周记渡过了难关。你救了我爹的命——大夫说，再晚几天，爹就真的不行了。你也救了我。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做的这些事，是有价值的。”
“可是陈叔他们……”
“陈叔他们是护卫，吃的是刀口饭。”周若兰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他们选择保护我们，是因为他们认你这个‘公子’，认周家这份情。这是他们的选择，不是你的错。就像我选择跟你一起走，也是我的选择。”
她转过头，在渐亮的天光中看着李游：“李游，这世上的事，不是做了就一定有回报，也不是做了就一定会平安。但如果你因为怕有人牺牲，就什么都不做，那这世道就永远不会变。”
“那些因为假交子倾家荡产的人，那些上吊的、离家出走的、哭瞎了眼的百姓，他们的命也是命。你救不了所有人，但你能救一些，能改变一些，这就够了。陈叔他们护着你，也是因为他们知道，你做的事能让更多人不用家破人亡。”
李游怔怔地看着她。这个十八岁的姑娘，在生死关头，说出的话比他想得还要透彻。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清醒的人，是那个要改变世界的人，可现在他才发现，周若兰看得比他更明白。
“你……”他忽然问，“你不怕吗？跟着我，随时可能没命。前面是秦岭，几百里山路，后有追兵，我们还都受了伤。”
周若兰笑了笑，笑容在晨光中有些模糊：“怕。我当然怕。但我更怕活得浑浑噩噩，怕老了以后回头看，发现自己这辈子什么都没做成，什么都没改变，就这么平平安安、庸庸碌碌地过了一生。”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李游没受伤的右手。她的手很凉，沾着泥水，但握得很紧。
“李游，我信你。信你做的事是对的。所以，别再说‘对不起’，别说‘值不值’。我们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一起走下去。走到走不动为止。”
李游反握住她的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想起自己孤身一人离开汴京时的豪情壮志，想起这一路上的孤独与质疑。现在，至少还有一个人信他，愿意陪他走下去。
“好。”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一起走下去。”
两人在石头上休息了约莫一刻钟，正要起身继续赶路，周若兰忽然“咦”了一声，弯下腰从李游脚边的泥地里捡起一样东西。
“怎么了？”李游警觉地问，右手已经握住了匕首。
周若兰把东西递过来：“你看这个。”
是个巴掌大的木牌，上面沾满了泥，但还能看出是黑色的，质地坚硬，像是某种特殊的木头。李游接过来，用袖子擦了擦。正面刻着一个字：
“内”。
字体是工整的楷书，笔画端正。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但被泥污糊住了，看不清楚。
李游的心跳漏了一拍。
“内”字。内藏库的“内”。
大宋内藏库，那是皇帝的私库，由宦官掌管，独立于户部之外。内藏库的令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从刚才那个被他刺伤大腿的喽啰身上掉下来的？还是从别的什么地方来的？
但不管怎样，它出现在这里，证明了一件事——青城帮的背后，确实有内藏库的影子。刘掌柜只是一个台前的打手，真正要杀他的，是宫里那些手眼通天的太监。那些人不希望交子改革成功，不希望民间金融规范，因为混乱的金融市场更方便他们从中渔利。
“收好。”李游把木牌递给周若兰，声音压低，“这东西，将来可能有用。能证明要杀我们的不只是刘掌柜，还有宫里的人。”
周若兰点点头，把木牌藏进怀里最隐蔽的口袋。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继续朝西北方向走。天亮了，林子里渐渐有了光亮，能看清周围的环境。这是一片原始森林，树木参天，藤蔓缠绕，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李游注意到，有些树上有人为刻下的记号，像是猎人的路标。
“顺着记号走。”他说，“应该是猎人留下的，可能通往山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