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游伤好就走。”周若兰说,“不会连累您的。”
王猛没说话,起身走到墙边,从兽皮下摸出一卷发黄的羊皮,扔在桌上。
“看看这个。”
周若兰展开羊皮。上面画着复杂的线条,像是地图,又像是某种符号。线条边缘有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这是什么?”她问。
“西夏人的东西。”王猛说,“两个月前,我在北边的山涧里捡到的。当时旁边有三具尸体,两个宋人打扮,一个穿西夏皮甲。羊皮从那西夏人怀里掉出来的。”
他指着羊皮上一处奇怪的符号:“这个,是西夏文。我当年在军中跟俘虏学过几个字,这个念‘军’,这个念‘粮’。”
周若兰仔细看去。那些符号弯弯曲曲,确实不像汉字。
“您是说……西夏细作?”她声音发紧。
“不一定。”王猛摇头,“也可能是走私的。这几年宋夏和议,边境贸易多了,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但这羊皮上的血迹是新鲜的,人死了不到两天。”
他把羊皮卷起来:“秦岭这条道,往北走能到秦风路,往西能到利州路。要是真有西夏细作从这里过……”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很明显。
周若兰心跳加速。如果西夏细作真的在秦岭活动,那他们躲在这里,反而可能撞上更大的麻烦。
“您打算报官吗?”她问。
王猛笑了,笑容里有种嘲讽:“报官?小娘子,你太天真了。这深山老林,官府的人三年都不来一次。就算来了,看见西夏文,他们认得吗?搞不好还要把我当细作抓起来。”
他重新坐回火塘边:“这羊皮我留着,将来或许有用。你们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陈疤脸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这秦岭深处,我熟,青城帮的人不敢进来。”
周若兰鼻子一酸,郑重地福了一礼:“多谢王叔。”
“别谢太早。”王猛摆摆手,“你这位兄长的伤,至少得养半个月。这期间,你们不能出这个屋子。吃的用的我会准备,你们就老实待着。”
“半个月……”周若兰看向还在昏迷的李游,心里沉甸甸的。
半个月。外面的世界,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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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游真正清醒,已经是三天后。
他睁开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左肩绵长的钝痛,然后是嘴里苦涩的药味。屋里有昏暗的光线从木窗的缝隙透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你醒了。”周若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游转动僵硬的脖颈,看见她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纸,正在写写画画。她瘦了,眼下的乌青很明显,但眼神依旧清亮。
“这是……哪里?”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秦岭。王猛王叔的木屋。”周若兰放下纸笔,端来一碗温水,“你昏迷三天了,伤口化脓发热,王叔用了好几味猛药才把你拉回来。”
李游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神智渐渐清晰。记忆像潮水般涌回——雨夜、厮杀、陈叔的怒吼、林中的逃亡。
“陈叔他……”
周若兰沉默地摇摇头。
李游闭上眼,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看向周若兰手里的纸卷:“你在写什么?”
周若兰犹豫了一下,把纸卷递给他。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这三天发生的事:
十一月初八,李游高热,呓语不断。言“系统任务”“扰动指数”“现代”等词,不解其意。王叔以黄芩、金银花、石膏煎汤灌服,戌时热稍退。
十一月初九,李游昏睡,偶有惊厥。呓语提及“凯恩斯”“期权定价”,并呼“小雨”之名。小雨何人?不知。王叔换药,伤口脓液渐少。
十一月初十,李游呼吸平稳,脉象转好。王叔言再有两日可醒。今日晴,王叔外出打猎,得山鸡一只,熬汤备之。
李游的手在颤抖。
这些记录……这些他完全不知道的呓语……
“周姑娘,”他艰难地问,“这些……你一直记着?”
周若兰点头,眼神复杂:“从在汴梁的时候,我就开始记了。你有时会说出很奇怪的话,做出很奇怪的事。比如那套改良记账法,我后来翻遍《九章算术》和历代算经,都没有类似的思路。还有你对交子的那些见解,完全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能想出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李游,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