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他们终于抵达郑州。
城门口果然设有粥棚,但排队领粥的流民队伍,长得看不到头。城墙上贴着一张告示,是郑州知州发布的,说朝廷已拨付赈灾钱粮,不日即到,让灾民“稍安勿躁”。
但灾民们脸上的饥色,说明了一切。
两人刚进城,就被人认出来了。
是郑九派来的人——一个叫刘四的伙计,在城门口守了半个月,眼睛都望穿了。一见李游和周若兰,他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公子!周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刘四拉着两人就往城里走,“郑掌柜天天念叨,说再没消息,他就要亲自带人去益州找了!”
“郑九还好吗?”李游边走边问,“商盟呢?”
“都好,都好!”刘四语速很快,“就是……就是汴梁出了些事。具体的,等见了郑掌柜再说。”
他们在城西一家客栈见到了郑九。
三个月不见,郑九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精神还算矍铄。一见面,他上下打量着李游,看到他肩上的伤,眼圈就红了。
“公子,你这……你这是……”
“皮肉伤,不碍事。”李游摆摆手,“说说汴梁的情况。”
郑九让伙计关上门,压低声音:“三件事。第一,晏公……晏公罢相了。”
李游和周若兰同时一震。
“什么时候的事?”
“十一月。”郑九说,“说是‘自请罢相’,但朝里人都知道,是被人攻讦得待不下去了。离京前,晏公派人送了封信来,让我转交给公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李游拆开。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益州事已知悉。张咏奏折被留中,内有隐情。朝局将变,慎言慎行。若归,可暂避风头,待时而动。另:若兰聪慧,可托大事。珍重。”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最后没有署名,只有一个花押——晏殊常用的那枚“小山”印。
李游把信递给周若兰。她看完,沉默了很久。
晏殊罢相,意味着他们在朝中最大的保护伞倒了。而“朝局将变”四个字,更是让人心头沉重。
“第二件事呢?”李游问。
郑九的脸色更凝重了:“钱百万……死了。”
“什么?”周若兰惊呼,“怎么死的?”
“七窍流血,暴毙家中。”郑九声音压得更低,“仵作说是中毒,但查不出是什么毒。开封府立案侦查,可查了半个月,毫无头绪。坊间传言……说是内库的人灭口。”
李游和周若兰对视一眼,都想到了益州王掌柜中的毒。
断肠草。同样的手法。
“第三件,”郑九继续说,“也是最重要的——贝州出事了。”
“贝州?”李游心头一紧,“王则?”
“公子也知道?”郑九有些意外,“对,就是王则。腊月初,他在贝州以‘弥勒教’聚众,说是要‘诛贪官,废恶钱’。现在声势很大,河北震动。朝廷已经调兵,听说……要派文彦博相公去平乱。”
李游闭上眼睛。
历史还是按照原有的轨迹前进。庆历四年(1044年)正月,贝州王则起义。现在是腊月,消息传到汴梁,朝廷正在调兵——时间都对得上。
但他没想到,起义军的口号里,会有“废恶钱”这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