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百姓对当前货币体系的痛恨,已经到了不惜造反的地步。也意味着,如果有人利用这一点……
“公子?”郑九见他神色不对,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李游睁开眼,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只是觉得这世道,真的不太平了。”
黄河决口,流民遍野;晏殊罢相,朝局动荡;钱百万暴毙,内库蛰伏;贝州起义,烽烟将起。
而他们,刚从益州的生死劫中逃出来,肩上还带着未愈的伤,怀里揣着西夏的密图和内库的令牌。
前路,似乎比来时更加艰险。
“先回汴梁。”李游最终说,“回去之后,从长计议。”
郑九点头:“马车已经备好了。只是……公子,有句话我不得不说。”
“你说。”
“回汴梁之后,你们最好先别露面。”郑九的表情很严肃,“内库的人可能在找你们。钱百万死后,他手下的产业被蓝继宗接管了大半。蓝继宗现在是汴梁质库总会首,权势更胜从前。而且……他放话出来,要‘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清理谁?
李游不用问也知道。
“知道了。”他说,“我们会小心。”
腊月廿九,马车载着三人,驶上了通往汴梁的官道。
车窗外,流民的队伍依旧绵延不绝。雪花飘落,覆盖了田野、道路,也覆盖了那些疲惫而麻木的脸。
李游靠在车壁上,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这半年的种种:
汴梁西市的茶铺、益州公所的长桌、秦岭木屋的火塘、郑州城外的粥棚。
郑九的憨厚、周若兰的聪慧、陈叔的忠勇、王猛的孤寂。
晏殊的提点、张咏的实干、刘掌柜的阴狠、蓝继宗的野心。
还有那些他没见过,却真实存在的——因假交子上吊的老汉、因黄河决口家破人亡的流民、因苛捐杂税铤而走险的义军。
这个世界,如此真实,如此沉重。
而他,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试试。
马车颠簸了一下。周若兰睁开眼,看见李游紧锁的眉头,轻声问:“伤口又疼了?”
“有点。”李游说。
周若兰挪到他身边,小心地避开他的伤肩,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睡一会儿吧。到汴梁还要半天呢。”
她的肩膀很单薄,但很稳。
李游没有拒绝。他靠着她,闭上眼睛,鼻尖能闻到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气息。
很安心。
马车在雪中前行,碾过官道的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前方,汴梁城的轮廓,已经在望了。
而更远的地方,贝州的烽火,才刚刚燃起。
这个多事之秋,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