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清晨。
汴梁城的雪下了一夜,屋檐、街巷、树枝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白。西市周记绸缎庄的后院里,几株腊梅在雪中绽开嫩黄的花苞,幽香混着药味,在清冷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散。
李游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躺在绸缎庄后院的东厢房里——这是周若兰坚持安排的,说前铺人多眼杂,后院清静,利于养伤。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椅,墙角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左肩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动作时仍有牵扯感。他慢慢坐起身,披上外袍,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沫灌进来。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积雪反射着微弱的晨光。远处隐约传来早市开张的动静,还有更夫敲着梆子报时的声音——卯时正。
三个月了。从庆历元年九月离京,到如今庆历二年正月将尽,他在外漂泊了整整一个冬天。
而汴梁,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周若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进来,见他站在窗边,眉头微蹙:“伤还没好全,怎么就吹风?”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夹袄,外罩月白比甲,发髻梳得整齐,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脸上虽有倦色,但气色比在秦岭时好了许多。
“躺久了,起来活动活动。”李游关好窗,在桌边坐下,“这么早就煎药?”
“郑九天没亮就送来的。”周若兰把药碗推到他面前,“说是从大相国寺请的方子,专治外伤后的体虚。你快趁热喝了。”
药汁黝黑,气味辛苦。李游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苦得眉头都拧在一起。
周若兰递过一小碟蜜饯,眼里有浅浅的笑意:“郑九还说了,等你喝完药,他过来汇报这几个月的账。”
“现在就来吧。”李游放下药碗,“我也正想问他。”
“你先用早膳。”周若兰不容分说地按下他,“伤要养,饭也要吃。我去厨房看看。”
她转身出去,步伐轻快。李游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三天,从回到汴梁那天起,周若兰就寸步不离地照顾他。煎药、换药、安排饮食、打点起居……她做得细致周到,却从不提益州的凶险、秦岭的艰难,也不问那些她记录在册的“异常”。
她只是安静地守着他,像守着一段无需言说的承诺。
一刻钟后,早膳摆上桌:清粥、小菜、一笼热腾腾的包子。周若兰陪他吃完,正要收拾碗筷,院门外传来郑九的声音:
“公子,周姑娘,我来了!”
郑九裹着厚厚的棉袍,帽檐上还沾着雪沫,一进门就带来一股寒气。他搓着手在炭盆边烤了烤,这才在桌对面坐下。
“公子气色好多了。”他仔细打量李游,“肩上的伤……”
“无碍了。”李游摆摆手,“说说吧,这三个月,商盟怎么样了?”
郑九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簿,翻开,神色认真起来。
“公子离京这三个月,商盟按您走前定的章程运转,大体平稳。”他指着账目,“成员从三十五家扩到四十二家,都是西市有信誉的老铺。汴契的流通额,从每月两千贯涨到三千五百贯,现在西市六成以上的大宗交易,都用汴契结算。”
李游点点头。这个增速在他的预期之内。
“但有两件事,得跟您仔细说说。”郑九的表情严肃起来,“第一件,是钱百万死后,他名下的产业被蓝继宗接盘的事。”
蓝继宗。内藏库使蓝元震的侄子,新任汴梁质库总会首。
“详细说说。”
“钱百万是腊月初七暴毙的。”郑九压低声音,“死前三天,他还宴请过蓝继宗。死后第二天,蓝继宗就带着账房和护卫,接管了钱家所有的质库、当铺、还有两家绸缎庄。钱家的老掌柜们不服,都被蓝继宗的人打出去了。”
“官府不管?”
“管不了。”郑九苦笑,“蓝继宗手里有钱百万‘生前’签的转让契书,还有开封府某位推官作保。明面上,一切都是‘合法’的。”
李游冷笑。好一个“合法”。
“钱百万的家人呢?”
“妻妾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几个儿子想争家产,被蓝继宗找人‘劝’了一顿,现在都老实了。”郑九顿了顿,“坊间传言,说钱百万根本就是被蓝继宗毒死的,为的就是吞他的产业。”
这传言,李游信。
从益州刘掌柜下毒,到钱百万暴毙,手法如出一辙。内库这帮人,做事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第二件事呢?”他问。
郑九翻到账簿的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这个月,商盟有七家成员,陆续收到‘邀请’。”
“什么邀请?”
“蓝继宗以质库总会首的名义,发帖请西市所有商户,腊月三十——也就是今天——去质库总会赴宴。”郑九说,“帖子上写的是‘共商西市繁荣大计’,但谁都知道,这是要立规矩、收保护费了。”
李游眉头皱紧:“商盟的成员都什么态度?”
“分三派。”郑九伸出三根手指,“一派以赵记粮铺、孙记油坊为首,主张去,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蓝继宗有内库背景,得罪不起。一派以我们茶铺、周记绸缎庄为首,坚决不去,说不能向恶势力低头。还有一派在观望,看商盟怎么定。”
“你怎么回应的?”
“我说等公子回来定夺。”郑九看着李游,“但现在您回来了,伤还没好,不宜露面。要不……我去回绝了?”
李游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能硬扛。蓝继宗刚接管钱百万的产业,正需要立威。如果我们带头抵制,他第一个就会拿商盟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