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办?难道真去赴宴,任他宰割?”
“去,但不是任他宰割。”李游手指轻叩桌面,“郑九,你以商盟理事长的名义,回复蓝继宗:今日是除夕,商户都要祭祖守岁,不便赴宴。改到正月初五,如何?”
郑九眼睛一亮:“正月初五……破五开市,那是商户一年中最忙的时候,谁有闲工夫去赴宴?”
“对。”李游点头,“蓝继宗若答应,我们就拖到初五再说。若不答应,非要今日赴宴,那正好——除夕宴饮,违反礼制,我们可以借‘不合礼法’的理由,联合更多商户抵制。”
这是以退为进,也是试探蓝继宗的深浅。
郑九连连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等等。”李游叫住他,“还有一件事——晏公罢相离京前,是不是派人送了封信到茶铺?”
“是。”郑九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晏公的心腹深夜送来,嘱咐一定要亲手交给您。我连周姑娘都没让看。”
信很薄,火漆完好。李游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小笺,字迹是晏殊的亲笔:
“见字如晤。蜀中之行,多有凶险,幸得平安。朝局已非昔日,慎之再慎。张咏奏折留中不发,乃内库从中作梗。今上虽知,然掣肘甚多,无力回天。若欲成事,当借力打力,不可硬抗。另:闻贝州有变,北方将乱,早作绸缪。珍重。”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李游看着信笺,眉头深锁。晏殊的话,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朝廷的改革派已经被压制,内库势力渗透中枢,连官家都无能为力。
而贝州有变……他记得这段历史。庆历二年,贝州王则起义,震动河北。虽然最终被镇压,但暴露了北宋中期社会矛盾的激化。
“公子,”郑九小心翼翼地问,“晏公说了什么?”
李游将信笺递给他。郑九看完,脸色变了:“这……朝廷不管了?那我们商盟……”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李游收回信笺,在炭盆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从现在起,商盟要低调行事,稳固根基,等待时机。”
“等什么时机?”
李游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纷扬的雪,想起了千年后的金融史——每一次重大变革,都发生在旧体系无法维持的时刻。
内库的贪婪,朝廷的腐朽,北方即将燃起的战火……危机中,往往也藏着机遇。
“公子,”郑九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但说无妨。”
郑九犹豫了一下,看了眼门外,压低声音:“您离京这三个月,周姑娘……她每天都会来茶铺,翻看账目,处理商盟事务。有几次,我看她对着账本发呆,眼眶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算账算得眼睛疼’。”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我知道,她是在等您的消息。益州那边传回乱象,她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秦岭大雪封山,音信全无,她……她瘦了一大圈。”
李游沉默地听着。
窗外,周若兰正端着热水从厨房出来,雪花落在她肩头,她轻轻拂去,动作温柔。
“还有,”郑九继续说,“周掌柜的病其实没全好,时好时坏。周姑娘一边照顾父亲,一边打理铺子,还要操心商盟的事……可她从没抱怨过一句。有次我去送账本,听见她在房里哭,可我一敲门,她立刻擦干眼泪,笑着开门。”
李游的心被什么揪紧了。
他想起秦岭破庙里,她递过来的那碗热粥;想起郑州城外,她当掉簪子买米的决绝;想起回到汴梁这三天,她无微不至的照顾。
这个女子,用她柔弱的肩膀,撑起了太多东西。
“公子,”郑九站起来,深深一揖,“我郑九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周姑娘对您是真心的。这三个月,我看着都心疼。您以后……多疼疼她。”
说完,他转身就走,像是怕自己再说下去会失态。
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李游一人。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西市渐渐喧闹起来,办年货的人们提着大包小包,脸上洋溢着过年的喜悦。
李游坐在桌边,重新翻开账簿。
商盟的账目清晰,收支平衡,甚至有可观的盈余。周记绸缎庄的生意确实涨了,蜀锦、苏绣、杭罗的品类都增加了。茶铺的会员制运转良好,还发展出了“预存茶金享折扣”的新模式……
一切都按他当初设计的轨道运行。
但隐患也在滋生。
蓝继宗的吞并,内库的渗透,朝廷的无力,还有北方即将燃起的战火。
这个脆弱的金融网络,能经得起多少风浪?
他合上账簿,走到窗边。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西市渐渐喧闹起来,办年货的人们提着大包小包,脸上洋溢着过年的喜悦。
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平静的表象下,正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也不知道,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正在为他们,为这个时代,谋划着一条充满荆棘的路。
李游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
伤要养,路要走。
而这条路上,他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