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九离开后约莫半个时辰,周若兰才从前铺回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肩上落了一层薄雪,脸颊被冻得微红。见李游还站在窗边,她轻声道:“怎么又站在风口?快坐下,我让厨房炖了鸡汤,趁热喝。”
李游转身,看着她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一个青瓷汤盅。盖子掀开,热气混合着鸡汤的香味弥漫开来。
“前铺忙完了?”他在桌边坐下。
“嗯,年底最后一波客人,都买完年货回家了。”周若兰盛了一碗汤递给他,“郑九走了?事情都说完了?”
“说完了。”李游接过汤碗,热气熏在脸上,“蓝继宗的事,我已经让他去处理了。”
周若兰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才开口:“你真要去赴宴?”
“看情况。”李游喝了一口汤,温热入喉,驱散了寒意,“如果蓝继宗同意改到初五,我们就还有周旋的余地。如果不同意……”
“不同意又如何?”周若兰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内库的势力,连晏公都无可奈何。我们这些商户,如何抗衡?”
李游放下汤碗,看着她:“正因为连晏公都无可奈何,所以我们更不能硬碰硬。蓝继宗要的是钱,是控制西市的权力。我们可以给他一部分,但不能全给。”
“什么意思?”
“商盟可以承认质库总会的‘指导地位’,每年上交一定的‘管理费’。”李游缓缓道,“但汴契的发行、流通、结算,必须由商盟自主管理。这是底线。”
周若兰皱眉:“蓝继宗会答应吗?他吞并钱百万的产业,就是要垄断西市的金融。”
“所以他需要时间消化。”李游分析道,“钱百万的产业分布汴梁各处,蓝继宗刚接手,内部还未理顺。这个时候,他也不想和整个西市商户为敌。我们的提议,是给他一个台阶下。”
“那以后呢?等他站稳脚跟,会不会得寸进尺?”
“会。”李游肯定地说,“但到那时,情况可能已经变了。”
“变?”
“贝州有变,北方将乱。”李游压低声音,“朝廷的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战事一起,粮草、军需、运输……都需要钱。内库再势大,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逼反西市商户,断了朝廷的财路。”
周若兰若有所思:“你是说,利用时局的变化,来牵制内库?”
“不止是牵制。”李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战事一起,朝廷需要稳定的金融支持。如果商盟能证明,我们的汴契体系比内库的高利贷更有效率、更安全,那么朝廷就会选择我们。”
“可内库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我们需要盟友。”李游起身,从行李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益州交子务的完整记录,包括发行、流通、兑付的所有细节。我离开益州前,张知州让人抄录了一份给我。”
周若兰接过册子,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交子的运作流程,甚至还有对弊端的分析和改进建议。
“你要用这个……说服朝廷?”
“说服一部分人。”李游重新坐下,“朝中不是铁板一块。晏公虽然罢相,但范仲淹、韩琦、富弼等人还在。他们都是务实派,知道财政改革的重要性。只要有机会,他们会支持我们的。”
周若兰抚摸着册子的封面,轻声道:“这条路,很险。”
“我知道。”李游看着她,“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西市迟早会被内库吞并。到那时,商户们要么沦为奴隶,要么破产逃亡。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窗外,雪渐渐小了。偶尔有孩童的欢笑声传来,夹杂着零星的鞭炮声——虽然还没到除夕夜,但已有心急的孩子开始放炮了。
“李游,”周若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在秦岭时,你说过的话吗?”
李游一怔:“什么话?”
“你说,这个世界需要改变。”她抬起头,眼中闪着光,“你说,你想建立一个更公平、更有效率的金融体系,让商人不再受高利贷盘剥,让百姓能安心做买卖。”
李游记得。那是他在破庙里发烧时说的胡话,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
“那时候我以为你在说梦话。”周若兰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但现在我明白了,你是认真的。你真的想改变这个世界。”
“我……”李游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不用解释。”周若兰摇摇头,“这三个月,我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商盟的运转,汴契的流通,茶铺的革新……每一样,都在证明你说的不是空话。西市的商户们,确实因为商盟而受益。连我爹都说,自从用了汴契,绸缎庄的周转灵活多了,再也不必看钱百万的脸色。”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所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商盟的事,周记的事,我都会帮你打理好。你只需要……平安就好。”
李游的心被狠狠触动。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常年打算盘磨出的薄茧。
“周姑娘,”他认真地说,“谢谢。”
周若兰的手微微颤抖,却没有抽回。她低下头,耳根泛红:“该说谢谢的是我。如果不是你,周记可能已经垮了,我爹的病也……而且,是你让我看到了,女子也可以做一番事业,不必困于闺阁。”
“你本来就很有能力。”李游由衷地说,“商盟这三个月能平稳运转,你的功劳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