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二年三月初一，晨。
李游站在政事堂东厢外的廊檐下，看着手中那张砑花笺名帖。帖上“范希文谨候”四字笔力遒劲，墨色沉厚。
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襕衫，头发用木簪束得整齐，腰间只挂一枚素色荷包——里面装着算筹和那套密码符号的手稿。周若兰清晨替他更衣时，曾想将晏殊赠的那枚私印系上，被他摇头拒绝。
“今日是去论策，不是显贵。”他说。
周若兰便收了印，只替他理平衣领的褶皱。她的手在他肩头停了片刻，轻声说：“先生此去，不论听到什么，见到什么，都请记得——汴梁西市茶铺的后院，总有一盏灯亮着。”
李游握住她的手，很短暂的一下，然后松开。
“我会回来。”
现在，他站在这里，听着厢房内隐约传出的交谈声。有醇厚的中年嗓音，有清朗的青年语调，还有范仲淹那辨识度极高的、略带吴地口音的官话。
“李咨议，范相公有请。”
一名青衣小吏推开厢房门，躬身引路。
李游迈步而入。
厢房不大，陈设简朴。正中一张长案，案上堆满文书卷宗。案后坐着三人：范仲淹居主位，左侧是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官员，右侧则是个约莫三十出头、气质儒雅的青年。
另有两张侧案，坐着两位年纪稍长的官员，正低声交谈。
李游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草民李游，拜见范相公、诸位官人。”他依礼躬身。
“不必多礼。”范仲淹抬手，“今日是私宴议事，不讲虚礼。坐。”
小吏引李游在末席坐下，位置恰好对着长案。他能清楚看到每个人的神情——好奇、审视、怀疑，不一而足。
“李游，”范仲淹开口，“在座诸位皆是老夫同僚，这位是翰林学士欧阳永叔（欧阳修），这位是侍御史鱼周询，那边是度支判官王尧臣、三司盐铁副使叶清臣。”
李游一一行礼。
欧阳修他当然知道——未来的文坛领袖，此刻正是壮年，目光锐利如鹰。鱼周询是御史台要员，王尧臣管财政度支，叶清臣则是三司实权人物。这阵容，几乎涵盖了新政在财政、监察、盐铁等方面的核心人物。
“诸位，”范仲淹环视众人，“这便是老夫前日提及的‘金算先生’——西市商盟背后的谋士，也是益州张咏推行交子改良的献策之人。”
“哦？”欧阳修挑眉，“便是那位设计‘三限商契’的先生？前日开封府堂上，周氏女子所呈的账目、密码，想必也出自先生之手？”
“是。”李游坦然承认。
“那些奇特的计数符号……”欧阳修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正是李游交给范仲淹的手稿副本，“老夫研习两日，仍有些许不解。这‘加’‘减’之号，为何用‘+’‘-’？这‘等于’之号，又为何用‘=’？似无典可依。”
问题直指核心。
李游早有准备，平静道：“回欧阳学士，符号之用，贵在简便。‘+’形如两物相并，‘-’形如一刀两断，‘=’则是两线平齐，表两边相等。此皆取象形之意，便于书写运算，并无深奥典故。”
“象形？”王尧臣插话，“倒也有趣。不过这‘0’……又是何意？古籍中并无此数。”
“零者，空也。”李游道，“譬如账上收支相抵，余额为空，便记‘0’。又譬如计数时，十、百、千之位若无数字，以‘0’占位，可防篡改。”
他取过案上纸笔，写下“1003”：“若不用零，千位之‘一’与个位之‘三’易被添笔改为‘七千零三’。用了零占百位、十位，便难篡改。”
几位官员凑近看，若有所思。
叶清臣忽然道：“李先生说防篡改……前日开封府堂上，那套密码编号，可是基于此理？”
“正是。”李游点头，“商契编号用这套符号与汉字对应，外人不知对应关系，便难伪造。即便伪造，也易被识破。”
鱼周询捋须道：“此法倒可用于官文书编号、税票防伪。只是……先生这套符号，当真全是自创？老夫观其形制规整，笔画简洁，不似随意为之。”
空气静了一瞬。
李游能感觉到，这个问题背后藏着更深的试探——这套符号太系统、太成熟，不像一个人能凭空创造。
“回鱼御史，”他缓缓道，“符号确是草民所创。但其理，源于算经。”
“哦？源于何经？”
“《九章算术》有‘方程’章，讲多元一次方程组解法。草民思之，若以符号代替文字，解法可更直观。”李游在纸上写下：
“今有上禾三秉，中禾二秉，下禾一秉，实三十九斗——”
他停笔，改成：3x+2y+z=39
“如此，是否清晰些？”
几位官员凝目看去。他们都是精通算学的士大夫，稍一思索，便领会了其中妙处：文字叙述冗长，符号表达简洁，且关系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