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仍有疑虑：“此法确然精妙。只是……先生如何想到用字母代未知之数？”
李游心中一凛。
这个问题触及了更危险的边缘——字母代数的思想，在中国数学传统中虽有萌芽（如天元术），但要到宋元之际才成熟。他现在拿出这套符号，已经超前于时代。
“非是字母，”他平静道，“只是借用‘天、地、人’三才，各取首笔简化。‘x’形如‘天’首笔，‘y’形如‘地’首笔，‘z’形如‘人’首笔。此乃取巧之法，让诸位见笑了。”
这个解释有些牵强，但勉强说得通。
范仲淹适时开口：“符号之事，容后再议。今日请李先生来，实有要事相询。”
他示意小吏展开一幅卷轴，是一张大宋疆域图。
“李先生请看，”范仲淹指向西北，“庆历元年至今，宋夏战事胶着。陕西四路粮饷转运，耗费巨大。朝廷岁入，泰半用于军费。”
李游看着地图上标注的粮道、驻军点、转运司位置，心中快速计算。
“范相公所言军费之重，草民略知一二。”他说，“然草民有一问：军费之重，重在运输损耗，还是重在物资本身？”
王尧臣道：“自然是运输。陕西距汴梁两千里，民夫运粮一石，路上自食便需数斗。若遇夏军劫掠，更是血本无归。”
“正是。”李游点头，“那为何不在陕西当地购粮？”
叶清臣苦笑：“李先生有所不知。陕西连年战乱，民间存粮本就不足。且粮商囤积居奇，市价腾贵。朝廷若大肆采购，粮价必涨，更苦百姓。”
“那便不采购。”李游说。
众人一愣。
“不采购，将士吃什么？”鱼周询皱眉。
“不采购现粮，”李游指向地图上几个点，“采购‘未来之粮’。”
他取过纸笔，画了一张简图：“譬如，今年三月，朝廷与陕西农户签订契约：农户今春播种，秋收后按约定价格卖粮给朝廷。朝廷预付三成定金，秋收后付清余款，农户交粮。”
“此非‘和籴’之法？”欧阳修道，“朝廷早有施行，然弊端丛生——官吏压价、强征、拖欠，民多怨声。”
“所以需改良。”李游在图上添加条款，“一，价格按签订契约时的市价定死，秋收后无论市价涨跌，皆按此价交易。二，定金预付，若朝廷违约，定金不追；若农户违约，双倍返还定金。三，农户可凭契约，向当地质库抵押借款，质库凭契约向朝廷兑付。”
他顿了顿：“此契约，可称为‘粮期货契’。”
厢房内安静下来。
几位官员都是理财老手，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节。
王尧臣最先反应过来：“妙啊！农户春耕时最缺钱，朝廷预付定金，解其燃眉。秋后粮价常有波动，定死价格，农户免于粮贱伤农，朝廷也免于粮贵伤财。至于质库抵押……”他看向李游，“可是借鉴了商盟的‘商契’流通之法？”
“正是。”李游道，“质库收下农户的‘粮期货契’，视为有朝廷背书的债权，可放款给农户。秋后朝廷向质库兑付粮款，质库赚取利息差。如此，朝廷无需动用大量现钱，农户得资金周转，质库得稳妥利息，三方皆利。”
叶清臣沉思道：“然则风险何在？若遇灾荒，农户绝收，无法交粮，如何处置？”
“可设‘保险’。”李游写下两个字，“农户签约时，多付半成粮价作为‘灾险金’。若遇天灾绝收，凭官府勘验文书，可免于交粮，定金不追，灾险金返还。这半成灾险金，由所有签约农户共担，实则众人保一人。”
“众人保一人……”范仲淹喃喃重复，眼中光芒渐盛，“此乃‘守望相助’古义，化入经济之法。”
欧阳修却摇头：“设想虽好，然执行必难。地方官吏上下其手、豪强勾结垄断、农户愚昧不敢签约……处处是坎。”
“所以需要试点。”李游道，“选一州一县，以小规模试行。契约文书由三司统一印制，编号防伪，账目公开。选派清廉干员监督，邀当地士绅见证。试行一年，观其效，查其弊，再图推广。”
他看向范仲淹：“范相公推行新政，有‘厚农桑’一条。此法若成，可附于此条之下，名为‘预购新法’。”
范仲淹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初绽的桃枝。良久，才缓缓道：“李先生，此法……你酝酿多久了？”
李游如实道：“自去岁入川，见蜀地粮价波动伤农，便有所思。今春听闻陕西军粮之困，思路渐成。”
“所以前日开封府堂上，”范仲淹转身，目光如炬，“你故意展示密码防伪之术，便是为此法铺垫？”
李游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草民不敢。防伪之术，本为商契设计。然既可用于商，或也可用于官。”
“好一个‘或也可用于官’。”范仲淹走回案前，坐下，“李先生，你可知此法若推行，将触动多少人的利益？”
“略知一二。”
“那你可知，你若卷入此事，将面临何等风险？”
李游沉默片刻，道：“草民只献策，不涉执行。方案呈上，用与不用，如何用，皆由朝廷定夺。”
“好一个‘只献策’。”欧阳修忽然笑了，“李先生，你这一策，若真能解陕西军粮之困，便是大功。然你只要献策之功，却不要执行之权——是聪明，还是怯懦？”
问题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