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王拱辰看向李游,“李先生可有解法?”
李游从油纸包底层取出一小罐浆糊:“这是用糯米熬制的特制浆糊,黏性适中,干后成膜,揭时不易破纸。尚书可一试。”
小吏拿来两块木板,分别糊上两家的纸样。待浆糊干透,再揭开。
蓝记纸揭下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纸背带下一层纤维。而南纸坊纸揭得完整,纸面几乎无损。
高下立判。
王拱辰沉吟片刻,问:“李先生,这青檀皮纸,产量如何?”
“目前试制,每日可出十刀。”李游实话实说,“若礼部需要,我可调整工艺,增至每日三十刀。但青檀皮原料稀少,需从外地调运,成本较高。”
“成本不是问题。”王拱辰道,“科举糊名纸,关乎朝廷体面与士子公平,宁可贵些,也要最好的。”
蓝继宗急了:“王尚书!蓝记纸坊愿降价三成供应!而且我们原料充足,绝不会误了工期!”
“降价三成?”王拱辰挑眉,“那纸的品质,能保证吗?”
“这……”蓝继宗语塞。
李游适时开口:“王尚书,南纸坊愿立军令状——十日内,交付一百刀糊名纸,品质不低于今日纸样。若误期或品质不符,愿十倍赔偿。”
“十日?”王拱辰有些意外,“现在已是三月初八,四月十五就要开科。一百刀纸,十日内你真能交齐?”
“能。”李游斩钉截铁。
他必须能。这是南纸坊唯一的生机。
王拱辰看着李游,又看看脸色铁青的蓝继宗,终于点头:“好。便给你十日。十日后,本官要见到一百刀合格的糊名纸。若成,后续三百刀订单也给你。若不成……”他顿了顿,“莫说十倍赔偿,本官还要治你延误科举之罪。”
“学生明白。”
蓝继宗还想说什么,王拱辰已挥手:“蓝会首,今日便到此吧。你家的纸样,且带回去。”
逐客之意明显。
蓝继宗咬牙,狠狠瞪了李游一眼,收起纸样,行礼告退。
堂内只剩李游和王拱辰两人。
王拱辰示意小吏也退下,然后才缓缓道:“李先生,你可知蓝继宗背后是谁?”
“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王拱辰笑了,“你既知道,还敢与他争?”
“学生争的不是利,是理。”李游道,“糊名纸关乎科举公平,理应用最好的纸。南纸坊的纸更好,就该用南纸坊的。”
“好一个‘理’字。”王拱辰看着他,“但朝堂之上,很多时候,理不如势。”
“学生相信,”李游迎上他的目光,“王尚书执掌礼部,维护的便是科举之理、士子之望。此乃大势。”
这话说得巧妙——既恭维了王拱辰的职责,又暗指维护科举公平才是真正的“大势”。
王拱辰深深看他一眼,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难怪范希文看重你。罢了,你且回去赶工。十日后,本官等你的纸。”
“谢尚书。”
走
出礼部时,已近午时。
天色更阴了,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李游加快脚步,想赶在雨前回到纸坊。可刚转过街角,就见一辆青篷马车停在路边。
车帘掀起,露出蓝继宗阴沉的脸。
“李游,”他声音冷硬,“上车,聊几句。”
李游停步:“蓝会首有话,在此说便是。”
“有些话,不方便在街上说。”蓝继宗盯着他,“还是说,你怕了?”
激将法。
李游沉默片刻,还是上了车。
车厢宽敞,铺着锦垫,小几上摆着茶具。蓝继宗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尝尝,福建今年的新茶。”
李游没动。
蓝继宗也不介意,自己抿了一口,才道:“李游,我查过你。庆历元年四月突然出现在汴梁,之前二十二年一片空白。没人知道你是哪里人,师从何人,家里还有什么人。你就像……从石头里蹦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