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废了,还是家中顶梁柱。在这个讲究“人情”与“贡献”的年代,厂里若完全按章办事、拒认工伤,恐怕寒了众人心。于是,讨论便成了必然:既要维护制度权威,又得顾及舆论与稳定。
聂书记推门而入,喧哗顿止。众人纷纷掏出笔记本,钢笔蓄势待发。
“上级已听取汇报,对此次事故表示严重不满。”他语气肃然,“接下来将派督查组随机抽查各车间工人操作规范及制度执行情况。各车间主任务必严抓纪律,杜绝类似事件!”
话音落下,生产部陈爱军、四位科室主管及一众车间主任齐齐起身表态。
“第二项议题,”聂书记点燃一支烟,示意进入内部讨论环节,“是关于贾东旭后续安置与抚恤问题。大家畅所欲言。”
杨厂长率先开口:“虽属个人疏忽,但毕竟发生在工作岗位上。我建议按工伤标准给予抚恤,以示组织关怀。”
李怀德立即反驳:“这恰恰会削弱制度威信!若违规也能享工伤待遇,今后谁还把规程当回事?”
“可他一家六口,全靠他一人养活!”杨厂长眉头紧锁,“父亲当年也死在厂里,如今儿子又残了,难道真要逼他们走上绝路?”
陈爱军附和:“工人们都在看着。若连这种情形都不予体恤,人心就散了。”
“此一时彼一时!”李怀德冷笑,“他父亲出事时,厂子还是私产,且当时已足额赔偿。如今是公家单位,更该依法依规!”
话音未落,采购科科长唐志成猛地站起,情绪激动:“杨厂长,您当年可是亲口说‘公事公办’!三年困难时期,我们科五名采购员失踪或牺牲,其中一人下乡未填申请,厂里就没认工伤——您那时怎么不讲人情?”
旧事重提,杨厂长脸色微变:“那次人不在厂区,性质不同!”
“不在厂区就不算?那采购员下乡是为谁找粮?为谁寻物资?”李怀德反唇相讥,“去年那半头牛运回来时,您吃得挺香,怎么没见您批评采购科手续不全?”
这话戳中要害。冯兵听明白了——李怀德这是被逼到墙角了。若这次让步,后勤系统必生内乱,尤其采购科上下都会觉得副厂长出卖了他们。既然已被架上火堆,不如硬到底。
“李怀德!”杨厂长怒拍桌面,霍然起身。
“杨厂长!”李怀德毫不退让,“制度就是制度!不是工伤,就不能按工伤办!”
两派人员纷纷起立,争执几乎演变为对峙。
“够了!”聂书记重重砸下茶杯,巨响震得全场一静。“这是开会,不是菜市场!”
李怀德趁势补刀:“聂书记,若开此先例,去年牛前进的事怎么向采购科交代?难道车间工人命贵,后勤人员命贱?”
僵局之中,陈德忠轻轻拍了拍冯兵桌下的大腿。冯兵侧目,只见老处长微微颔首,眼神示意——该出手了。
“我有几句想说。”陈德忠缓缓起身,声音不高,却压住全场嘈杂。
聂书记点头:“陈处长,请讲。”
“去年采购科的事,我在场,没忘。”他语气平缓却坚定,“这次事故,保卫处全程介入。现场保护、证人笔录、机器封存,样样到位。结论很clear:纯属个人违规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