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若非考虑到其家庭困境，厂里本可追责。如今不罚已是宽宥。若再定为工伤，那今后谁还敬畏制度？保卫处以后还用不用保现场、查原因？干脆直接盖章‘工伤’算了。”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唯有他手指轻叩桌面的“嗒、嗒”声，在空气中回荡。
冯兵适时朝李怀德投去一眼，后者心领神会，挥手示意后勤众人坐下。唐志成虽仍愤懑，却不再言语。
杨厂长与聂书记对视一眼，眉头深锁。他们明白，陈德忠这一票，彻底堵死了“按工伤处理”的可能——不仅因事实清楚，更因保卫处若松口，等于自毁执法公信。
会议陷入沉默。
沉默持续了约莫两分钟，杨厂长忽然眼神一动，似是寻到了新的突破口。
“陈处长，调查结果固然说明主要责任在工人本人，但‘毫无责任’四个字，恐怕也说不过去。”他语气放缓，却仍带着坚持，“厂里对工人的态度，总得体现出来。”
李怀德刚要开口反驳，冯兵却朝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李怀德一愣，只见冯兵从文件夹中抽出几张纸，递给了陈德忠。
“这是保卫科近半年对厂内违纪行为的处罚记录，”陈德忠将纸张推到杨厂长面前，“杨厂长不妨先看看。”
杨厂长接过，目光扫过几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陈德忠又转向聂书记：“聂书记也请过目，看完我们再议。”
聂书记接过纸页，一页页翻阅，眉头越锁越紧。纸上密密麻麻列着违规事由：聚众打牌、擅离岗位、在废弃库房摸鱼闲聊……而其中出现频率最高、被点名七次的，正是贾东旭。
“从去年九月起，保卫科的执法就屡遭非议。”陈德忠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是不是有人觉得，我这快退休的老头子，已经不值一提了？”
事实上，冯兵与陈德忠从医院返回后便已预判局势：杨厂长和聂书记必然倾向安抚——不仅因贾东旭是易中海的徒弟，更因八级工在厂内分量极重；而李怀德则必定反对，以维护制度权威。若双方妥协，仅给予人道补助而不认工伤，保卫处可默许；但若杨厂长执意强推“工伤”定性，那保卫处就必须站队。
原因很简单：事故确系违规所致，机器无恙，现场清晰，证人一致。若连这种情形都能按工伤处理，那保卫处正在推行的整肃纪律工作将彻底沦为笑谈——以后谁还把规程当回事？
于是冯兵迅速调出档案。那些曾被轻描淡写记为“吵架”的打架事件，那些躲角落打牌的记录，此刻成了最锋利的证据。
“一个入厂十年的二级钳工，半年内被处罚七次。”陈德忠环视全场，语气陡然转厉，“现在你们要因为他是易中海的徒弟、家里有老母幼子，就破例照顾？恕我不能答应！”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微晃。这已是他今日第二次强硬表态——前一次尚属克制，这一次却是毫不退让。
聂书记与杨厂长皆感意外。他们原以为陈德忠只想安稳退休，怎料他竟在此事上寸步不让。聂书记下意识望向冯兵，眼中疑虑渐消——他明白了：这不是陈德忠突然发难，而是为接班人铺路。
“老陈，别激动，大家只是讨论……”聂书记试图缓和气氛。
“老聂，我直说了吧。”陈德忠打断他，目光如炬，“若这次认了工伤，保卫处今后在轧钢厂就再无执法公信！大事小事我分得清，也别猜是谁给我撑腰——我只是不想临走前，把这摊子规矩全毁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聂书记苦笑一声，转向杨厂长：“小杨啊，看来是我们疏忽了。贾东旭的问题，确实不少。”
杨厂长脸色灰败，终于意识到：此事已无回旋余地。他低声问：“那……保卫处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