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春。
鄄城的晨雾还未散尽,城墙上的青砖泛着湿漉漉的寒光,像是被冷水浸透的铁甲。城内,曹操的书房里,炭火在铜炉里噼啪作响,时不时溅起几颗火星,像是在这寒冷的空气中挣扎着绽放最后的温暖。
曹鉴裹着厚裘,像一只蜷缩在轮椅上的雪狐,脸色苍白如纸,却透着一股别样的坚毅。对
面坐着他的父亲曹操,还有刚归入麾下的颍川诸贤——荀彧、荀攸、郭嘉、戏志才。
荀彧身着一袭素色长袍,温润如玉,荀攸眼神深邃,似藏着无尽谋略,郭嘉一袭青衫,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羁,戏志才则面色沉静,如深潭无波。
李文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侍立在曹鉴身侧,一如既往地安静。
曹操眉头紧锁,将一份军报重重地推至案中,那军报在案几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发出沙沙的声响。“青州黄巾复起,聚众三十万,寇略兖州东境。”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军报上的字迹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仿佛是黄巾军张牙舞爪的模样。“刘岱旧部多有溃散,东平、济北告急。”
荀彧微微沉吟,手指轻轻摩挲着案几边缘,那木纹在他的指尖下缓缓滑过。“明公新得兖州,根基未稳。此战若胜,则兖州民心尽归;若败……恐生变乱。”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如重锤般敲在众人的心上。
“故此番必须胜,且要胜得漂亮。”郭嘉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像是一只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狐狸。“然嘉有一问——谁为主将?”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仿佛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消失了。众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错,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曹操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像是在审视着每一件珍贵的宝物。荀彧荀攸长于政略,他们的智慧如同深邃的星空,却少了在阵前冲锋陷阵的锋芒;郭嘉戏志才善出奇谋,他们的计谋如同灵动的鬼火,却也难以在战场上挥舞刀剑。麾下武将,夏侯惇勇武有余,那粗壮的胳膊仿佛能撕裂猛虎,但谋略不足,就像一柄无鞘的利刃,虽锋利却难以掌控;曹仁沉稳,如同一座沉默的大山,却少应变之机;于禁治军严整,他的军队如同整齐的棋盘,但资历尚浅,像是刚刚学会飞翔的雏鸟。
更重要的是——此战不仅是军事,更是。青州黄巾号称三十万,实则多为裹挟百姓,那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上写满了对生存的渴望。若能收编,可充实兖州人口,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若一味剿杀,则结怨愈深,如同在干涸的土地上点燃了一把大火。
“父亲。”曹鉴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清晰,像是寒风中摇曳的烛火,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儿愿往。”
四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仿佛要将他看穿。
“胡闹!”曹操皱眉,额头上皱起几道深深的沟壑,像是被岁月刻下的痕迹。“你病体未愈,岂能上阵?”
“正因儿病弱,敌必轻之。”曹鉴咳嗽两声,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像是天边的晚霞。“且此战关键不在厮杀,在攻心。儿有‘梦’示——青州黄巾渠帅徐和,曾随张燕攻徐州,见识过父亲仁政。若以攻心为上,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戏志才眼睛一亮,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是发现了隐藏在黑暗中的宝藏。“公子是说……收编?”
“正是。”曹鉴点头,眼神坚定而明亮。“三十万黄巾,可战者不过数万,余者皆求活百姓。若尽屠之,有伤天和;若收编之,兖州三年内可增丁口十万。”
荀彧动容,手中的茶杯微微晃动,茶水溅出几滴。“然则风险极大。公子若亲往,安危……”
“所以需要一位长辈镇场。”曹鉴看向曹操,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请父亲令夏侯渊将军为副,元让叔父留守鄄城,以防不测。”
这个安排很巧妙。夏侯渊曾亲见曹鉴“飞鸽传书”料敌先机,对他信任度最高,就像士兵对常胜将军的盲目崇拜;夏侯惇性情刚烈,若见曹鉴用“非常手段”,恐生龃龉,如同两块坚硬的石头碰撞在一起,会溅起火花。
曹操沉默良久,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看向郭嘉:“奉孝以为?”
郭嘉抚掌笑道,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妙!公子以病弱之身亲征,一可示我曹军仁德——连病弱公子都上阵安抚百姓;二可骄敌之心——彼必以为主将无能,疏于防备;三可……”
他看向曹鉴,眼中闪过欣赏,像是看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公子那些‘小玩意儿’,战场之上,或有意想不到之效。”
曹操终于点头:“既如此——曹鉴听令!”
曹鉴挣扎欲起,被曹操按住:“躺着听。”
“命你为平青督军,率军两万,讨伐青州黄巾。夏侯渊为副,曹仁、于禁为将佐。三日后出发。”
“诺。”
三日后,鄄城郊外。
春寒料峭,两万曹军列阵待发。中军处,一辆特制马车格外显眼——车厢加宽,内设软榻、书案,甚至有个小炭炉。这是曹鉴的“移动指挥所”。
夏侯渊一身戎装,策马至车前,隔着车窗低声道:“公子,一切就绪。”
帘子掀开,露出曹鉴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有劳妙才叔。出发吧。”
号角长鸣,大军开拔。
车中,李文为曹鉴斟上热汤,低声道:“公子当真要去前线?”
“不然如何服众?”曹鉴饮罢汤,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是他根据记忆绘制的青州地形图,“显彰先生,你看。青州黄巾聚于泰山、沂山之间,山势连绵,易守难攻。强攻伤亡必大,故需智取。”
“如何智取?”
“分三步。”曹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示弱骄敌,让彼以为我军人疲将懦;二,攻心为上,分化黄巾与百姓;三……”他眼中闪过顽皮的光,“用点‘小手段’,乱其军心。”
李文看着眼前这病弱少年,忽然想起那夜颍川小院中,众人各言志向的情景。曹鉴说“愿从细微处做起,一县一州,积跬步以至千里”。
如今,他真要从这千里征途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