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鉴说完,并没有起身,只是缓了些许,然后抬起略显瘦削的手,指了指校场边上兵器架上最普通制式的长枪,又指向不远处一个用于练习刺击的草人靶子。“于将军,烦请你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法子,刺那草人胸口。不必讲究起手式,无需任何花巧,只要最快、最狠、最准的那一下。”
于禁心下疑惑,但还是依言走去。他撂下自己那杆打造精良的长枪,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杆普通的士兵用枪,掂了掂。他面向草人,并未摆出任何华丽的起手姿态,只是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定,眼神骤然一凝,腰胯猛地一沉,脚下地面似乎都微微一震,整个人的力量自脚跟节节贯通,经由腰背,最终灌注于双臂——没有多余的动作,就是最纯粹的一个进步直刺!
“咻——嗤!”
枪尖破空的锐响短促刺耳,几乎与扎入草靶的沉闷撕裂声同时响起!
那杆普通长枪,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快得让人目光难以捕捉轨迹,便已深深扎进草人胸口捆扎最密实的部位,入木近半尺!草屑与破碎的麻布应声纷飞。
校场上瞬间鸦雀无声。这一刺,没有任何观赏性,甚至显得有些粗暴简陋,可比方才那套令人眼花缭乱的枪法,更让所有观看者从脊梁骨里冒出一股寒气——那是剥离了所有装饰后,赤裸裸的、直指杀戮本质的寒意。
曹鉴的声音,就在这片被震慑的寂静中,平缓地响起:“战场上杀人,很多时候,生死就在这么一下之间。”
他的目光扫过于禁微微怔忡的脸,也扫过校场上所有面露思索、恍然或依旧茫然的士卒:“只有活下来,站稳了,才有机会想第二下、第三下。把这一刺,练到闭着眼睛、听着风声也能扎中敌人心窝;把这一挑,练到能轻易掀开对手的盾牌、格开劈来的刀锋;把这一扫,练到能一击砸断冲来的马腿,或者扫倒一片近身的敌兵……对你们大多数人而言,便够用了。”
他轻轻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因情绪波动和方才说话费力而泛起更明显的红晕,气息也急促了些,但语气却更加沉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日起,虎豹营的枪术,只练三样:刺、挑、扫。刺,要准、要狠、要直,心到眼到枪到;挑,要快、要刁、要巧,破甲掀盾,格挡反击;扫,要猛、要沉、要稳,对付近身之敌,横扫千军。至于什么撩、拨、缠、拿……那些好看、需要多年水磨工夫的玩意儿,统统舍弃。”
“战场不是戏台子,没人有闲心看你们耍弄花枪,博个满堂彩。”曹鉴最后说道,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砸进每个人心里,“活下来,杀了眼前的敌人,保住身后的同袍,就是天底下最好、最实在的招式。”
于禁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落在那杆深深嵌入草人、枪杆尾梢仍在发出微弱嗡鸣的普通长枪上。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自己手中这杆跟随多年、打造精良、装饰着细密缠绳的佩枪。
枪还是那杆枪,此刻握在手里,却莫名觉得……有些“轻”,不是重量的轻,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意义”或“效用”上的轻飘感。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热意涌上来,又被一股冰凉的尴尬压下去,阵红阵白。
他引以为傲、浸淫苦练了十几年的枪法,在公子三言两语间,就被剥去了炫目的外衣,露出了可能并不适用于眼前这片校场、这群士卒的“骨架”。
心中那点属于武将的骄傲与尊严,自然被刺得生疼,翻滚着不服与难堪。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底的辩驳:枪法精妙,何错之有?沙场搏将,靠的不就是这手过人技艺?
可公子方才那平静却锋利的诘问,偏偏像一把冰冷而精准的凿子,不偏不倚,撬开了他思维里某个或许因习以为常而从未深究的角落。
那角落里的声音在问:你于文则可以苦练十数年,寒暑不辍,悟出枪中三昧,于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可眼前这些士卒呢?
他们大多十几郎当岁,连二十岁都没有的半大小子,而且半年前他们有的可能还在扶犁种地,或是在其他营中混着日子,
识得的字更是不超过十个,你指望他们用多久,才能把你那套需要劲力、悟性、时间层层打磨的枪法,练到足以在生死一线间本能施展?
战阵之上,尤其是大规模接阵时,人命如同收割的麦子,倒下往往只在一瞬。士卒们需要的,是在那最短的一瞬里,用最不需要思考的方式,把手中的铁器捅进敌人的身体,或者挡开致命的攻击。花哨的变招、精巧的衔接,在那种时候,可能还不如一声大吼来得有用。
大公子虽病体孱弱,连久站都需人扶持,更无法亲自持枪演武。
可他对战争那赤裸裸的、摒弃了一切浪漫想象的残酷本质的洞察,对他所要打造的这支军队最基层士卒真实需求的理解,却比他这个自诩久经战阵、精通武艺的将领,看得更透,更冷峻,也更……务实。
大公子的目光,似乎永远走在这个时代的最前面,越过了将领个人的勇武,直接落在了成千上万普通士卒的生存概率上。
于禁的目光再次扫过校场上一张张年轻或已上了些许年岁、黝黑质朴、带着疲惫却专注的脸。他们需要的,不是一门高深的“艺术”,而是一件保命杀敌的“技术”,越简单、越直接、越容易形成本能越好。
武功,是杀人技。
他竟然连武艺存在最根本的意义给忘了,甚至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反驳公子的观点。
于禁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堵在胸间的、混合着不服与恍然的浊气,似乎随着这口气缓缓吐了出去。
他再次抱拳,这一次,动作沉稳而郑重,脸上的红白交错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肃然:“公子所言,如醍醐灌顶。是末将拘泥了。末将所学,用于阵前搏杀、提振士气或可,然欲普及全军,令寻常士卒速成可用,确应以简驭繁,直指杀伐根本。便依公子之法,化繁为简,专攻刺、挑、扫三式,务求实效。”
士兵们的训练内容再次被大刀阔斧地简化,可训练的强度与枯燥程度,却陡然拔高到了新的层次。
校场上再也看不到翻飞的枪花和令人喝彩的连贯套路,只剩下成千上万次、机械而疲惫的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