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刺!
上挑!
横扫!
成千上万次,直到手臂肿胀如柱,虎口崩裂见血,直到那简单到近乎笨拙的轨迹,深深地刻进他们的肌肉记忆里,曹鉴要让这三招变成士兵们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而时不时夜间的“突袭”,也渐渐成了营中默认的“保留节目”。
那催命般的军鼓,响起的时间越来越刁钻诡异。
有时是子夜最深时,有时是凌晨人最困乏的寅时,有时甚至营中刚刚熄灯不到半个时辰,鼓声就毫无征兆地炸响!规矩依旧严苛:一炷香之内,披全甲,执利刃,至校场集结完毕。
起初还有人抱着侥幸,慢吞吞起身,以为又是“狼来了”的把戏。
直到于禁亲自带着执法队,将那些拖拖拉拉、衣甲不整的士卒当场揪出队列,不由分说,罚绕营寨奔跑二十圈,跑完天边都已泛起鱼肚白,而第二日的残酷训练却丝毫不打折扣,所有人这才彻底死了偷懒的心。
更绝的一招,是曹鉴私下授意于禁,让他挑选手下最机警的亲兵,趁着夜深人静,如同鬼魅般潜入某些营房,悄无声息地“顺”走个别士卒枕边的兵器,或者藏起他们甲胄上一两片关键的甲叶。
翌日清晨点卯,那些睡懵了头、直到站队才发现手中空空或身上甲胄不全的家伙,面对的又是一顿毫不留情的重罚,外加全营“瞻仰”。
几次三番下来,整个虎豹营训练营的睡眠习惯被彻底扭转。
如今营房里最常见的景象是:震天的鼾声中,几乎人人都侧身蜷卧,要么手臂紧紧搂着冰冷的枪杆,要么至少一只手要搭在刀柄或枪杆上才能安心;至于甲胄,许多人宁愿忍受闷热,也干脆穿戴整齐才敢合眼。
半夜里,常常有人突然惊坐而起,睡眼惺忪地先往身边一摸,触到冰凉的铁器,这才长出一口气,倒头再睡。这种近乎神经质的警惕,成了新的“正常”。
一层层筛子这般严酷地筛下来,那些实在吃不住这般苦楚的、天赋根骨跟不上趟的、或是心思活络总想寻机偷懒耍滑的,开始陆续有人退出。
有的是自己打了退堂鼓,灰头土脸地请求离营;有的则是在一次次考核中垫底,被毫不留情地清退。营中的人数,从最初近四千之众,一路缓缓减至三千,再减到两千九百余人。
离开的人,曹鉴从不多言,只按事先言明的规矩,发放些许路费,任其自去。
而留下的人,身上却慢慢熏染出一种迥异于寻常诸侯手下的普通士兵、甚至与已被曹操视作嫡系的青州兵都不同的气质。
他们照样会被练得哭爹喊娘,私下里照样会骂骂咧咧,抱怨校尉凶狠、公子折腾人。
但眼神深处,某些东西正在沉淀、稳固——那是一种渐渐明晰的认知:知道自己为何要受这份罪,明白自己挨完这份罪后能切实得到什么,了解自己正被敲打、重塑,正在朝着某个既让人畏惧又隐隐向往的方向蜕变……
那是一种混杂着痛苦与笃定的奇异神情,开始出现在这些留下的士卒脸上。
一日黄昏,残酷的训练总算告一段落。王猛和几个同批入选、又一同熬到现在的新兵,蹲在营房外的土墙根下,就着凉水,啃着硬邦邦的麦饼。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猛忽然闷闷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说怪不怪……俺现在晚上睡觉,听不见鼓响,心里头反而空落落的,睡不踏实。”
旁边一个被晒得黝黑、绰号“瘦猴”的汉子接口,语气里带着点自嘲:“谁说不是呢!昨儿夜里,俺们什长起来撒尿,迷迷糊糊踢倒了墙角的木桶,‘哐当’一声,好家伙!俺们全什的人,跟被针扎了屁股似的,‘噌’一下全蹦起来了!差点把什长当摸进来的奸细给摁地上揍一顿!”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抱怨,反而透着一种经过磨难后、近乎变态的熟稔和隐隐的骄傲。他们互相捶打着肩膀,嘲笑着彼此的狼狈,也确认着彼此还“同在一条贼船上”。
他们距离成为真正名动天下的“虎豹营”,还有很远的路,血与火的考验尚未来临。但至少在此刻,他们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那扇沉重铁门的边缘。门缝里渗出的,是浓烈到让人窒息的汗味、血沫味,还有那勾魂摄魄、混合着油脂焦香的肉味。这复杂而危险的气息,让他们本能地畏惧,却又从骨子里生出一种难以遏制的向往,烧得浑身血液都隐隐发烫。
而点将台上,曹鉴拢了拢衣襟,抵御着傍晚的凉风。他的目光掠过校场,掠过那些虽然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身影,掠过营寨外渐次亮起的许昌灯火,最终投向更南方深青色的天际线。那里,是曹操大军与袁术交锋的方向。
练兵,是枯燥的锤打与等待。但有些风雨,并不会等你完全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