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她叫住他。
他回头。
她从腰间解下匕首，缩成簪子模样，递过去。
“带着这个。”她说，“若有人想毁证灭口，不必留情。”
他接过，插进袖中。金属触感贴着皮肤，冰冷如蛇。
她终于迈步向殿门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肩线却挺得笔直。披风拖过地面，沾上方才溅出的药渍与血迹。她没停下整理，只是抬手扶了扶鬓边玉兰钿，确保银针机关完好。
裴镜辞快走两步，落后半肩位置随行。暗卫紧随其后，身影融入廊下阴影。
天边最后一缕光沉入宫墙，夜风卷起檐角铜铃，叮当一声。
他们穿过回廊，走过三重院门，府兵见状纷纷避让。无人敢问去向，只觉郡主今日步履虽缓，气势却比往日更沉，像一座移动的铁砧，压得人喘不过气。
行至二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已候在道旁。车夫低头，缰绳在手，仿佛已等了许久。
裴镜辞先上车，伸手欲扶她。
她摇头，自己踏上踏板，动作迟滞，却未借力。进车后坐在左侧，披风铺开，盖住膝上血污。
裴镜辞坐右侧，暗卫则骑马随行于车后。
马车启动，轮轴轻响，碾过石道。
车内昏暗，仅靠一盏小灯照明。灯芯跳动，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她闭目养神，呼吸仍浅，但节奏稳定。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对抗体内某种撕扯的力量，但她始终没有呻吟。
“你在想什么？”裴镜辞低声问。
“我在想，”她睁开眼，目光清亮，“那个收钱的人，会不会以为自己很聪明。”
他未答。
“他觉得只要藏得深，换个名字，换件衣服，就能躲过去。”她说，“可他忘了，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脚印、气味、说话的腔调……甚至递钱时手抖了一下。”
她轻轻咳了一声，血丝再次浮现唇角。
“我不要他死。”她说，“我要他活着，当众认罪。我要所有等着看笑话的人，亲眼看着他们的靠山塌下来。”
车轮碾过一处凹陷，车身微晃。她扶住壁板，稳住身形。
前方，礼部贡院的高墙已在夜色中隐约可见。檐角挑灯，数点昏黄浮在黑暗里，像困兽的眼睛。
她掀起窗帘一角，望出去。
“快到了。”她说。
裴镜辞看着她侧脸，那抹血痕仍未擦去，反而在灯下显得更加刺目。他忽然明白——她不是无力擦拭，而是有意保留。
那是她的战旗。
她不需要呐喊，只需让所有人看见她带血而来，仍不肯退。
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夜风灌入。
她扶着车框，一脚踏出，踩在实地。
裴镜辞紧随其下。
她站在石阶前，抬头望向贡院大门。门扉紧闭，上方匾额写着“公允惟贤”四字，漆色斑驳，有一道裂痕自“贤”字右上角蜿蜒而下，直抵边框。
她盯着那道裂痕，看了两息。
然后，迈步向前。
阶梯共七级，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距离。披风下摆扫过台阶，留下淡淡血痕。
裴镜辞落后半步，右手已按在袖中匕首上。
暗卫散入两侧巷道，如影归夜。
她走到门前，驻足。
抬手，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