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再维持体面,簇拥着老翁仓皇退场。袍角扫过满地狼藉,沾满菜汁泥污。走过半条街时,一只鞋履脱落,无人敢停步拾取。最后只剩一辆马车孤零零留在原地,车帘被风吹起,露出内里空荡的坐席。
女学子并未追击。
她们列队站立原地,衣袂在风中轻扬。领头者翻开手中诏令,清声诵读最后一句:
“凡通过才名试者,准予授职入衙。”
其余人齐声复诵,一字不差。
声音落下,人群爆发出欢呼。卖饼妇人端出蒸好的面点,免费分发给学子;卖水郎挑来两桶凉茶,主动摆在街边石桌上;几个孩童围着学子转圈,嘴里哼着新编的童谣:“菜叶飞,老王退,姑娘读书不怕累!”
一名老秀才站在人群外围,原本抱着“静观其变”的态度,此刻却默默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录,记下几位表现突出的女学子姓名。他心想:将来若设女官考场,这些人必是头名。
太阳移过中天,朱雀大街恢复通行。菜叶被清扫至角落,诏文残片收拢焚化,唯有墙上新贴的誊本依旧完好,墨迹清晰,无人敢动。
百姓陆续散去,但仍三五成群议论不休。有人说:“这世道真变了。”
也有人说:“变得好。”
还有人望着学子们的背影,喃喃道:“我孙女才六岁,从明日起,我也要她读书。”
女学子们没有立刻离开。
她们自发分成小组,有的向路人讲解才名试报名流程,有的帮识字不多的母亲代写申请文书,有的收集民间对女官职位的期待意见,记在随身携带的纸册上。
一位盲眼老妪被人搀扶而来,颤声问:“我闺女眼睛不好,能考吗?”
学子答:“能。只要笔答合规,不限身体。”
老妪顿时泪下,跪地叩首:“谢谢你们,谢谢朝廷……我女儿终于不用嫁人换药钱了。”
场面由对抗转为建设,由愤怒归于希望。
而在宫城东阙门外,一道身影静静伫立于高台阴影之下。
萧明熹未曾登轿,也未返回值房。她沿着宫道缓行至此,中途驻足,倚栏远望。
她看见朱雀大街方向人影攒动,听见隐隐约约的诵读声随风传来。她辨不出具体字句,却知那是她推动的诏令正在被重复、被传播、被铭刻进日常。
她未动,亦未语。只是将左手轻轻按在石栏上,指尖触到阳光晒暖的青砖表面。
一阵风掠过,吹起她鬓边碎发,玉兰钿微晃,映出一点寒光。
远处,一名女学子接过摊主递来的热饼,笑着道谢。她咬了一口,边走边翻阅手中的《盐铁论》注疏,脚步坚定,走向西市女塾的方向。
萧明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直至其消失在街角。
他人的脚步声从身后逼近,是内侍前来通报消息。她未回头,也未应声。
目光仍停驻在那条刚刚经历风暴的长街上。
那里没有血,没有火,只有几片未扫尽的菜叶,在石缝间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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