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弹劾我，用的是虚名；攻我的，是流言。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一本参下来，不是为了守规，是为了动摇我在朝中的位置。谁让你来的？三房旧部？北狄商行？还是你自己想搏个清名？”
她不再看他，转而面向新帝：“陛下，若有实据，请交刑部查办。若无，不过是一纸风闻奏事，不必当真。”
新帝沉默片刻，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终是开口：“此事暂且搁下。待宗正寺收到正式文书，再议不迟。”
言官还想再说，却被新帝一眼止住。他只得躬身退回原位，面色铁青。
萧明熹也未再言。她重新落座，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水温正好，不烫不凉。她放下杯，指尖在杯沿划过一圈，留下一道极淡的湿痕。
议政继续。兵部汇报边关粮运调度，吏部提出官员轮调名单。她照常参与，该问则问，该驳则驳，条理分明，毫无异样。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拂去肩头一片落叶。
然而她脑中已转过数道念头。
那言官姓陈，名不显赫，职不过从六品监察御史，平日极少发声。此次突然发难，措辞精准，直指“私允郡马”这一尚未成形之事，显然是得了风声，提前布局。而能知道她昨夜在医馆允诺郡马之位的，不过三四人。消息走漏，必有内鬼。
更关键的是，此人三年前任地方推官时，曾因贪墨被贬。后来不知如何运作，竟调入御史台。她记得那份履历上有笔银两往来记录模糊不清，来源标注为“三房旧仆代付安家银”。当时她未深究，如今看来，或非巧合。
她不动声色，借整理袖袋取出一方帕子，掩唇轻咳。并无血迹，只是习惯性动作。帕面北斗七星纹路完整，无人察觉异常。
议毕，群臣退席。她未动，立于殿侧，目送那言官离去。他步态沉稳，左手微握，似有旧伤。随从两人，一前一后，皆穿皂衣，腰佩木牌。她记下身形特征，尤其那随从右耳缺了一角，像是刀割所致。
待人影消失于宫道尽头，她才转身欲走。恰在此时，一名小黄门低头趋近，双手捧茶盏奉上：“郡主，新沏的雨前龙井。”
她接过，指尖触到杯壁温热。她未饮，只将茶盏虚托于手，借其遮掩，低声吩咐：“查今日弹劾者七日内出入记录，尤重夜间访客。另，调他任推官时的账册副本，我要看安家银那笔的原始凭证。”
小黄门垂首：“奴婢明白。”
她点头，将茶盏递还一半，自己持另一半，缓步离殿。阳光斜照青石地，映出她身影修长，步履平稳。袍角扫过台阶边缘，不留痕迹。
行至偏廊拐角，她忽顿步。前方不远处，新帝的贴身内侍正与一名文书官低声说话，见她到来，立刻止语，躬身让路。她略一点头，走过时，眼角余光瞥见那文书官手中夹着一份折叠奏本，封面一角露出“陈”字。
她未停，亦未回头。
穿过月洞门，迎面风起，吹动檐下铜铃。这一次，响得悠长。她抬手扶鬓，发钗微动，玉兰形状的花钿在光下泛出冷白。针尖藏于蕊中，无人得见。
她走入宫苑深处，脚步未歇。远处宫墙之外，隐约传来人声，似有百姓聚集。但她不往那边看，也不问。她只记得，昨日登州战报送来时，也是这样的风。
她立于廊下，接过另一名小黄门递来的空茶盏，将手中残茶倾入其中。茶叶沉底，根根朝北。
她转身，步入偏阁阴影里，身影没入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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