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学子宫门·请求明察
宫门的风比方才更紧了些。萧明熹穿过月洞门,青石地上的影子被拉得细长,袍角扫过台阶边缘,未沾尘埃。她本欲沿偏廊回府,却在转角处听见宫墙外传来人声,低而齐,如潮水涌至堤岸。
她顿步。
那声音不是喧哗,也不是哭诉,是数十人同诵一段文字,字句清晰,节奏沉稳。她听出那是《女子才名试章程》的条文,一字一句,从宫门外层层递进,撞在朱漆铜钉的门板上,回音微颤。
她抬眼望去,宫门前已聚起一片素色身影。皆是年轻女子,穿粗布襦裙,发髻简朴,跪坐于青石阶下。为首一人立于最前,手持一卷黄纸,正朗声宣读:“……凡年满十六,通文墨、晓政理者,不论出身,皆可应试入仕。”正是温如玉。
萧明熹认得她。那日她在承天殿牵起这少女的手,不是出于怜悯,而是看见了某种不可折断的东西——一种明知礼法森严仍敢叩门而问的胆气。
此刻,这胆气化作了阵列。
她未走近,只立于宫苑深处的廊下,袖中手指微屈。方才离殿时,她已下令彻查言官背景,原计划避人耳目,暗中追索内鬼。可眼前这一幕,已不容她退。
若她此时转身离去,明日流言必起:郡主畏罪不敢见民;若她贸然上前,又似煽动民意,反授人口实。她只能等,等一个不进不退的时机。
温如玉读罢章程,将黄纸高举过头,朗声道:“我等非为干政,乃为公道!昭平郡主开女学、设才名试、废缠足令,哪一件不是为天下女子争出路?今日若因一句风闻便罢黜功臣,明日谁敢为民请命?”
话音落,众女学子齐应:“请陛下明察!”声浪再起,震得檐角铜铃轻响。
一名身着皂衣的官员从侧门走出,面容陌生,却是御史台打扮。他皱眉上前,喝道:“妇人聚众宫门,高声喧哗,成何体统!速速散去,否则以‘冲撞禁庭’论处!”
无人起身。
温如玉转身面对那人,目光不避不让:“我们跪的是宫门,求的是公道。您说‘体统’,可曾想过,三百年前女子不能读书,二百年前不能抛头露面,一百年前不能赴考?体统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是一代代人跪出来、争出来的。”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开一页:“这是我娘临终前写的账本。她一生替人浆洗缝补,攒下三两银子,想让我兄长买笔墨。可兄长拿钱娶妻,把我卖给了富商作妾。我逃出来那天,她在井边对我说:‘女儿,你要念书,要让人听得见你的声音。’”她合上册子,举向天空,“今日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所有被卖掉的女儿,被烧掉的书页,被压住的声音。”
那言官张口欲言,却见两侧女学子纷纷从怀中取出纸卷,展开高举。有抄录《盐铁论》残篇的,有誊写《抗狄最终策》节选的,更有按下手印的联名书。纸页如林,迎风轻扬。
他后退半步,终未再语。
萧明熹此时方动。
她命轿夫止步,自行下轿,缓步走向石阶。未带仪仗,未召随从,仅着朝服,步履平稳。她走过之处,百姓自动让出通道,无人出声,亦无人拦。
她在温如玉身侧停下,未低头,也未开口,只静静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温如玉侧身,欲行大礼,她轻轻抬手,止住。
“不必。”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每一人耳中,“你们要的不是我受礼,是公道。”
她从身边小黄门手中取过一只茶盏——正是片刻前倾尽残茶的那只,空而洁净。她弯腰,将茶盏置于最高一级石阶上,端正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