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熹接过茶,轻轻点头。
温如玉未多言,退回原席。途中有人拉她坐下,继续谈笑。
萧明熹望着满堂灯火下的年轻面庞。她们谈吐自如,不再拘谨;她们彼此扶持,不再孤立。有人说起家乡女塾扩建之事,另有人应和愿返乡执教;还有人提起登州试点已有三名女子通过初试,有望明年入仕。
这些话她听过许多遍,曾在政事堂批阅文书时读到,在街头巡视时听闻。但此刻听来,格外不同。
因为她亲眼看见,说话的人不再是纸上名字,而是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女子。
她终于展颜。笑意很浅,几乎难以察觉,但确确实实存在。
“这一步,真的走出来了。”她在心里说。
谢晚云回到席间,与几名女学子对饮。他收回算盘,重新藏入袖中。有人问他为何总带此物,他只笑:“它记下的不只是账,还有我活过的痕迹。”
夜渐深,酒意微醺。一名女学子忽然提议:“我们唱个曲儿吧!”众人附议。有人哼起乡间小调,起初断续,渐渐连贯。曲不成章,却饱含情绪。
萧明熹听着,想起自己初穿书时,卧病在床,听见窗外丫鬟低声唱俚曲解闷。那时她以为,这一世也不过如此,在药香与冷眼中耗尽性命。
现在,她仍病弱,仍需调养,但她已不是那个只能听人唱曲的人。
她是让别人能光明正大唱歌的人。
厅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已过。
她放下茶盏,瓷底触案,轻响一声。周围依旧热闹,无人注意她的动作。
她知道明日尚有事务待理,也知道前路仍有阻力。宗室不会就此罢休,礼法之辩必会再起。但她亦知,今日之后,有些事已不可逆。
女子可以应试,可以登榜,可以当众朗读自己的文章,可以围坐饮酒谈政论学。
这些事一旦发生,便无法当作从未发生。
她缓缓闭眼,又睁开。视线扫过大厅,落在谢晚云身上。他正笑着听一名女学子讲述考试经历,时不时点头。她再看向温如玉,对方正与同伴争辩“赋税均平”之策,神情专注。
她没有起身告辞。
她仍坐在角落,身影安静,像一幅未完成的画中留白。
远处街口,一辆马车静静停驻。车帘微动,似有人影窥视内庭灯火。但无人上前询问,也无人驱赶。
宴会仍在继续。
笑声不断。
萧明熹伸手抚了抚鬓边碎发,指尖触到木簪。昨夜换下的玉兰钿今日未戴,也不需。
她望向厅中央那张圆桌,众人围坐,如同星轨环月。灯火映在她们脸上,照亮了每一双明亮的眼睛。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气息平稳,胸膛起伏如常。
然后,她端起桌上那杯未饮尽的茶,吹了吹热气。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