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门外。
不是周婆子,是个没听过的年轻男声,嗓子有点紧:“姑爷,小姐请您去书房。”
陆明站起身,膝盖有点发僵,坐久了。他拉开门,外面是个面生的青衣小厮,低着头,侧身让开。
天已经擦黑,廊下挂了灯笼,昏黄的光晕一团团融在暮色里。路不远,穿过两个月亮门,就到了沈月璃的书房院子。院子安静,几丛竹子黑黢黢的,只有正房窗户透出稳定的、偏白的光——是上好的蜡烛,或者油灯。
小厮在台阶下就站住了,垂手不动。
陆明自己走上台阶,门虚掩着。他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不轻不重。
里面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沈月璃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一股暖意混着书卷和墨香扑面而来。房间很大,靠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摆得满满当当。沈月璃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账册,还有他晌午才见过的、那本从铺子里拿回来的私账。她没抬头,手里拿着一支细笔,正在一张笺纸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响。
周婆子像影子一样站在书架旁的阴影里,仿佛不存在。
陆明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出声打扰。
沈月璃写完最后几个字,搁下笔,拿起那张纸,对着灯焰轻轻吹了吹墨迹,然后才抬眼看向他。烛光在她脸上跳动,让那份冷艳多了几分捉摸不定的味道。
“坐。”她指了指书案对面一张椅子。
陆明依言坐下,腰背自然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是个标准的、略带拘谨的聆听姿态。
沈月璃把那张墨迹未干的纸放到一边,手指点了点摊开的私账:“张贵招了。吃里扒外,勾结外客,贱卖库存,做假账抹平亏空,前后三年,合计亏空约两千七百两。人已经捆了,送去府衙。他叔叔张富,监管不力,纵容包庇,撵出府去,永不再用。”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商品损耗清单,听不出火气。两千七百两,不是小数目。
陆明安静听着,没接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果然,沈月璃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脸上:“胡朝奉,是你打发走的?”
“是。”陆明答得简单。
“怎么打发的?”
“实话实说。库房有纰漏,货不对版,在查清之前,不敢以次品糊弄客商,坏了沈记名声。请他宽限三日,许以新货补偿。”
“他信了?”
“半信半疑。但众目睽睽,我们自揭其短,他若再纠缠,反倒显得刻意。给他台阶,他便下了。”
沈月璃看着他,眼底有细微的审视:“你倒是稳得住。就不怕他当场翻脸,闹得不可开交,更难收拾?”
陆明抬起眼,和她对视了一瞬,又略微垂下:“怕。但更怕用烂货充数,被当众拆穿,那就真无转圜余地了。两害相权,选损失小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胡朝奉来得太巧,要的货又太具体。事出反常,他未必真是冲着买卖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