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有点深了。他在试探沈月璃是否知道胡朝奉是张掌柜请的“托”。
沈月璃没立刻回应。她伸手拿过茶杯,揭开盖,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时,才淡淡说:“你看出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猜的。”陆明说。
“怎么猜的?”
“账上那批杭绸,数目不对,质地也杂。胡朝奉若是诚心做大生意,验货必严,轻易就能看出问题。他更像……是来点火药的。”
沈月璃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近似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你点火药的本事,也不差。当众掀了铺子的底,这几日的生意,怕是会受影响。”
“长痛不如短痛。”陆明接得很快,“脓疮捂着,只会烂得更深。趁早挑破,虽然疼,但能上药。铺子信誉的损伤,可以用往后货真价实、账目清明挣回来。”他这话,已经隐隐超出了“赘婿”该操心的范畴,更像一个管事在汇报整改方案。
沈月璃没计较他的越界,反而问:“你觉得,铺子里只有张富张贵两条蛀虫?”
“账目混乱非一日之功,伙计里必有知情或协助者。”陆明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下膝盖,“李三儿就是一个。但水至清则无鱼,全部清理,铺子短期内怕转不动。关键在于,立新规矩,明确赏罚,让剩下的人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碰。”
“新规矩?”沈月璃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比如?”
“比如,出入库双人核验、签字;账目十日一小核,一月一大核,核对人轮流更换,避免长期勾结;重要货品设立专属标识,不易调换;伙计薪俸与铺子整体盈利小幅挂钩,激励他们维护铺子利益。”陆明一口气说了几条,都是基础内控手段。
沈月璃听完,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你以前,”她忽然开口,语气很缓,“管过铺子?还是……学过刑名律法,善于查账?”
问题来了。直指他这身本事的来源。
十亿项目可不能倒在背景调查上。陆明心里早有预案。他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赧然和回忆之色,摇头:“不曾。只是……家道中落前,也读过几本杂书,看过些前朝笔记。里面有些商家轶事,管人管事的道理,大抵相通。至于查账,”他看了一眼那本私账,“无非是细心些,比对前后,寻找不合常理之处。张掌柜这账,做得实在不算高明。”
他把一切推到“看书”和“细心”上,合情合理。一个读过书的破落子弟,有些见识,不算离谱。
沈月璃看着他,眼神很深,像在评估他话里有多少真金。过了好几息,她才移开目光,重新落到那本私账上。
“张贵贱卖的那些货,”她声音低了些,手指划过账本上几个陌生的商号名,“流向的这几家,都不是江州本地正经商户。有两家,甚至在临州。”
她抬起眼,目光如锥:“你说,他们低价吃进我沈家的货,是为了转卖赚差价,还是……另有所图?”她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江州的绸缎,最近在边关,可是硬通货。能换马,也能……换别的东西。”
这问题,一下子从内宅管理,跳到了商业对手,甚至更危险的领域。
陆明后背的肌肉微微绷紧。这问题答错,可能就不是扣绩效,而是直接‘开除’——物理意义上的。那十亿可就真成镜花水月了。他同时感觉到,贴身的玉佩突兀地温了一下,旋即恢复冰凉,脑海中的系统却依旧死寂。这规则,到底怎么才算‘受到伤害’?
他知道,真正的考题,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