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璃的马车刚消失在江雾里,陆明脸上的温顺就剥落得一干二净。
他转过身。码头像个巨大的、嘈杂的兽巢,货箱是嶙峋的骨头,力夫是爬行的蚂蚁,而盯着他的那些目光——来自账房、监工、还有远处阴影里抱臂的赵把头——是沾着毒的鳞片。
空气浑浊,混杂着鱼腥、汗臭和劣质桐油的味道。
十亿。
陆明舌尖抵了抵上颚,把这两个字像刀片一样含在嘴里。十亿的起点,就是把这摊烂泥踩在脚下,捏出形状。
赵把头搓着手走过来,脸上的笑像糊了一层油:“陆管事,您看从哪儿开始?库房?账目?还是……”
“所有人。”陆明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刀切过油腻的肉,“现在,立刻,码头所有人,除了守船的值夜的,全部到三号货场集合。”
赵把头笑容一僵:“这……陆管事,工不能停啊,这耽误的可是沈家的钱……”
“耽误的钱,我赔。”陆明盯着他,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但耽误我的时间——”
他顿了顿,让后半句话在浑浊的空气里硬邦邦地砸下去:
“谁耽误,谁就用别的东西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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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货场,不到一刻钟,黑压压站了近两百号人。力夫、账房、监工、帮闲,交头接耳,目光像钩子一样在陆明身上刮。
陆明没上高台。他就站在人群前面,比大多数力夫还矮半个头。
但当他抬起眼扫过去的时候,最前排几个老油子的嘀咕声,莫名其妙地熄了。
“我叫陆明。”他开口,没有废话,“沈家赘婿,新来的码头管事。只办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从今天起,码头所有货物进出、银钱支取、人事调度,最终对牌在我这里。赵把头手里的旧对牌,作废。”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赵把头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陆明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压过嘈杂:
“第二,码头新规三条。一,偷盗货品、以次充好者,断一指,送官。二,私收船家、货主银钱者,吐十倍,滚蛋。三,阳奉阴违、拉帮结派者——”
他目光准确地钉在赵把头身后那几个满脸横肉的心腹身上:
“我亲自处理。”
货场安静得能听见江浪拍桩的声音。
陆明竖起第三根手指,也是最后一根:
“第三,旧账翻篇,但旧债要清。现在开始,所有人有一炷香时间。过去三个月,谁从码头拿过不该拿的,自己站出来,把东西或等值的钱放到那边空箱里。一炷香后还没清的……”
他咧了咧嘴,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公平交易】,会帮我找到你。”
没人听懂最后四个字。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里面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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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烧得极慢。
阳光把货场照得惨白,灰尘在光柱里翻滚。没人动,所有人都低着头,用眼角余光瞟着那个空木箱。
赵把头站在人群最前面,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身后一个叫王癞子的心腹,额头开始冒汗,腿肚子微微打颤——他上个月才偷运出去两匹锦缎,换的银子还在相好那儿。
时间一点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