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路。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完全落在沈月璃掌控中的路。
“代价呢?”陆明低声问。
“代价?”周婆子似乎在阴影里咧了咧嘴,“活着到小姐面前,就是代价。”
说完,她身影一滑,像滴水融进黑暗,消失了。
陆明伏在屋脊上,看着远处丙七仓的火光开始向四周扩散搜索,知道不能再等。春风楼……江州最大的酒楼,鱼龙混杂,确实是最好的藏身和转移点。
他翻身下屋,落地无声,贴着墙根阴影开始移动。专挑最窄、最脏、最不可能有大队人马通过的缝隙钻。腐水的味道、垃圾的酸臭、野狗的呜咽,这些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两炷香后,春风楼巨大的后檐出现在视野里。楼前灯火通明,笙歌隐隐,楼后却是一片狼藉的巷子,堆满泔水桶和烂菜叶。
后厨的门开着条缝,热气混着油腻的香味涌出。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慢吞吞地刷洗堆积如山的碗碟。左腿裤管空荡荡,是个瘸子。
陆明没有立刻上前。他缩在对面的阴影里,看着两个醉醺醺的帮厨出来倒垃圾,骂骂咧咧,又摇摇晃晃回去。瘸子老莫头都没抬,只专注地洗他的碗。
时机到了。
陆明快步穿过巷子,在泔水桶的恶臭中走到老莫面前,压低声音:“七小姐的货到了。”
老莫刷碗的手停了一瞬,没抬头,只用那双混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慢吞吞地刷碗。“等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陆明退到阴影里。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极长,每一秒都可能被火把照亮。后巷另一头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有官差在盘问更夫。
老莫终于洗完了最后一个碗。他吃力地撑起身,腋下夹着拐杖,朝陆明歪了歪头:“跟我来。”
他领着陆明穿过热气腾腾、满是油污的后厨,厨子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没人多看他们一眼。穿过厨房,是一间堆满柴火的杂物间。老莫挪开几个柴堆,露出地面上一块不起眼的、带着铁环的木板。
拉开木板,下面不是地窖,是水声——一条黑沉沉的地下水流,带着河泥的腥气。一条仅容一人的小舢板系在木桩上。
“上去。”老莫把拐杖靠在墙边,“顺水漂,别划桨,出口在下游三里,芦苇荡里有船接。碰到盘查,就说你是‘水蜗牛’运私盐的。”
水蜗牛。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陆明没多问,跳上舢板。小船晃了晃,没入黑暗。
老莫在上方合拢了木板,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只剩下水流的呜咽,和头顶隐约传来的、春风楼的笙歌。
绝对的黑暗和密闭里,陆明躺在狭窄的舢板上,任由水流带着他滑向未知的出口。袖中的铁钎贴着皮肤,怀里的半块玉佩冰凉。沈月璃的网,陈通判的网,还有那个神秘的“水蜗牛”……他正漂向这些网交织的节点。
水路漫长。在某一刻,舢板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似乎经过了什么障碍。紧接着,前方极远处,出现了一点微光。
不是出口的自然光。是火把。
还有模糊的、被水波扭曲的人语:
“……仔细搜!每条船都不能放过!”
水路的前方,不是生路。
是另一张,早已张开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