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沈府,地窖。
空气里是霉味、血腥味和灯油燃烧的混合气味。墙壁上的水痕在昏黄灯光下像扭曲的爬虫。
忠伯被铁链拴在木桩上,头耷拉着,脸上新伤叠着旧伤,早已看不出人样。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偶尔抬起眼皮,里面只剩一片空洞的恐惧。
周婆子用一块沾了盐水的粗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旁边的炭盆里,几件形状不一的铁器烧得暗红。
沈月璃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离血腥远些。她手里拿着几张从沙洲带回的信纸,已经看了不止一遍。上面是陈通判与北边某位“贵人”关于生铁数量、交接地点、分润比例的密语通信,笔迹确凿。其中三封,提到了沈家大爷沈善德在北边“代为打点关节、确保路途通畅”的隐晦感谢。
铁证如山。
“说吧,”沈月璃开口,声音在地窖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三房这些年,通过忠伯你,还往陈通判和北边那条线,送了些什么?除了生铁。”
忠伯痉挛了一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音节。
周婆子拿起炭盆里一支细长的铁钎,尖端暗红。她走到忠伯面前,没有立刻烫下去,只是将那灼热的气息靠近他完好的那只耳朵。
“……盐……还有……几次……铜钱……”忠伯终于挤出了破碎的字句,混着血沫,“……三爷……不知道大爷具体做什么……只让……行方便……抽水……”
沈月璃眼神更冷。果然。三房沈善财或许不知大哥通敌详情,但利用家族漕运之便,为这条黑线保驾护航、从中渔利,是跑不了的。吃里扒外,鼠目寸光。
“陈通判在府里,除了你,还有谁?”她问。
“……没……没了……小人只是……传话……牵线……”忠伯痛哭流涕,不知真假。
沈月璃不再问。她需要的口供,这些已经够了。她起身,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处理干净。”她对周婆子说,目光扫过炭盆和那些刑具,“别留下痕迹。”
“是。”周婆子垂首。
沈月璃走出地窖。午后的阳光刺眼,她微微眯了下眼。地窖里的阴寒和血腥似乎还贴在皮肤上,但她的心比那更冷。
家族蛀虫,该清一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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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西角院。
陆明靠在床头,窗棂透过来的光柱里有灰尘飞舞。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连服了几日沈月璃让周婆子送来的药,那掏空骨髓般的虚弱感总算退去,只剩下大病初愈似的绵软。
他摊开左手。完整的“影”字玉佩躺在掌心,温润微凉,那股脉动感似有若无。
三天里,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反复闪现,像卡顿的噩梦。火海、厮杀、塞玉佩的背影、“归鞘”的遗言……信息太少,拼不出全貌。但“影”这个字,和那枚制式古老的虎符,指向的绝不是普通江湖组织。
更让他心悸的是,当他想用【公平交易】去“探查”玉佩或梳理记忆时,规则传来的不是以往的“可交易”感,而是一种近乎畏惧的凝滞和警告。仿佛这玉佩关联的东西,层次远超规则目前能触及的范畴。
门被推开,沈月璃走了进来。她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玉簪,少了平日商海沉浮的锋利,多了几分深闺的静气。但眼神没变,依旧是沉静的深潭。
她手里拿着一个锦盒,放在陆明床边的矮几上。
“陈通判今日午时,于狱中‘突发急病,暴毙’。”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御史台查抄其家,搜出巨额不明财货,坐实贪腐通敌。北边那条线,暂时断了。”
陆明并不意外。弃车保帅,断尾求生,那些“贵人”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