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望江楼。
三层木楼临江而起,飞檐下灯笼尽数点亮,倒映在漆黑的江面上,拉出长长一片碎金。楼内丝竹声隐约,混杂着鼎沸人声,从雕花窗格里溢出来,又被江风吹散。
陆明跟在沈月璃身后半步,踏上被踩得光亮的木阶。他穿着沈月璃让人新赶制的靛青长衫,料子厚实,压得住晚风。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左耳的听力像隔着一层厚水,外界声音闷闷的,模糊了远近,反倒让楼内的喧嚣显得不那么刺耳。
代价还在支付。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个“条件”留下的无形印记,以及左耳持续的堵塞感。听力恢复得极慢,或许需要一两天。
沈月璃今日换了正式的妆扮,云锦宫装,绾了高髻,簪一支衔珠凤钗,通身是无可挑剔的沈家大小姐气度。只是眉眼间的神色,比平日更淡,也更冷。
二楼宴厅极为宽敞,已到了不少人。本地的官员、有头脸的乡绅、大商号的东家,三三两两聚着寒暄。空气里是酒菜香、熏香味、还有各种脂粉与汗液混合的暖腻气味。
他们的到来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目光先是落在沈月璃身上——这位年轻却已掌沈家实权的女子,本就是江州话题的中心。随即,更多探究的、好奇的、甚至带着些微鄙夷的目光,落在了她身后的陆明身上。
赘婿。还是近来搅动了不少风雨的那个赘婿。
沈月璃恍若未觉,径直走向主位一侧的席位。陆明目不斜视地跟着,只在经过几个聚在一处的粮商时,用右耳捕捉到几句压低的议论:
“……就是他?看着文弱……”
“……码头那边,听说赵把头都吃了瘪……”
“……呵,攀上了高枝,自然不一样……”
陆明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话,还不如左耳的嗡鸣声清晰。
刚落座不久,门外传来一声清晰的通传:“和亲使团到——知府大人到——”
宴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起身,转向门口。
一行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本地知府,胖胖的脸上堆着笑。落后他半步的,是一个穿着青色武官常服的男人,三十许岁,身量不高,甚至有些瘦削,但步伐极稳,肩膀平直。皮肤是久经风沙的粗糙,眉毛很浓,眼睛不大,目光扫过来时,却像两把小刷子,在每个人脸上轻轻刮过。
裴锐。使团副统领。
陆明在看清他的瞬间,怀里的玉佩猛地一烫!那热度并非灼人,却异常清晰,像一根烧红的针,在胸口轻轻刺了一下。
几乎同时,他注意到裴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刹。那双小刷子似的眼睛,似乎在不经意间,朝他这个方向极快地掠了一眼。
只是极快的一瞥,没有任何情绪流露,便又转开,与知府客气地走向主位。
但陆明右耳听力完好,他捕捉到,在裴锐脚步微顿的刹那,他腰间佩剑的剑穗下,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玉器相触的叮声。很轻,混在衣料摩擦声里,几乎听不见。
裴锐腰间,也有玉。而且,很可能对他的玉佩产生了感应。
众人落座。知府说了一番场面话,无非是恭迎天使、江州荣幸云云。裴锐的回应简短得体,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北地口音特有的硬朗。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官员乡绅们开始轮番上前敬酒。裴锐来者不拒,但每杯只浅抿一口,眼神始终清明。
沈月璃也端杯起身,莲步轻移,走到主位前。她祝酒词说得漂亮,既恭维了使团,又不露痕迹地点出沈家对朝廷粮草转运的“些许微劳”。裴锐看着她,点了点头,说了句:“沈家商事,裴某在北境亦有耳闻。国事维艰,确需商民协力。”语气平淡,却算是一个公开的认可。
沈月璃盈盈一礼,退回座位。经过陆明身边时,指尖极轻地点了一下他的椅背。
该他了。
陆明端起酒杯,起身。左耳的闭塞让他的平衡感有些微异常,但他走得稳。不少目光聚焦过来,带着看戏的意味。
他走到主位前,微微躬身:“草民陆明,敬裴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