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锐抬眼看他。这次不是一瞥，是真正的打量。目光从上到下，很慢，像在检视一件器物。尤其在陆明脸上和手上停留了片刻。
“陆管事。”裴锐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闻近日码头事务，颇多劳碌。可还顺遂？”
问题平常，但“劳碌”二字，似有所指。
“托大人洪福，沈家上下协力，还算安稳。”陆明答得滴水不漏。
“安稳就好。”裴锐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北地苦寒，将士戍边，常思江南温润。尤其一些……老物件，经了风霜，总想寻个妥帖处所，擦亮些，也好念想旧日时光。”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陆明看得分明，他拇指内侧，有一道很深的、陈年的刀疤。而在他说话“老物件”三字时，陆明胸口的玉佩，又是一阵清晰的温热。
“大人说的是。”陆明垂下眼，“旧物有情，妥善保存，方不负昔日砥砺。”
裴锐看着他，半晌，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看来陆管事，是个念旧懂行的人。”他举了举杯，“愿旧物早日……归鞘。”
“归鞘”二字，他说得极轻，几乎只是口型。
但陆明右耳听清了。心脏猛地一缩。
裴锐知道！他不仅感应到玉佩，他甚至知道“归鞘”这个遗命！
陆明稳住心神，举杯：“借大人吉言。”仰头将酒饮尽。酒液辛辣，灼过喉咙。
裴锐也抿了一口，不再看他，转而与身旁的知府说话。
陆明退回座位，手心微湿。刚才短暂的对话，信息量巨大。裴锐在试探，也在传递信息。他承认了“旧物”（玉佩），点出了“归鞘”，但他态度暧昧，不明敌友。
沈月璃看了他一眼，眼神示意：如何？
陆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有料。
宴会继续进行。歌舞登场，觥筹交错。裴锐又恢复了那副沉稳寡言的模样。但陆明注意到，席间有一个坐在裴锐下手、文士打扮的年轻人，目光几次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自己，又迅速移开。
酒至半酣，气氛愈加热络。忽然，那文士站起身，笑着对众人道：“今日盛会，岂可无雅趣？卑职不才，愿以一套祖传的‘九连环’为戏，博诸位一笑，也为裴大人助兴。”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副黑沉沉的金属九连环，环环相扣，工艺精巧。他走到场中，开始解说玩法，手指翻飞，几下便解开了两环，赢得一片喝彩。
“此物最考校耐心与巧思。”文士笑道，“不知在场哪位才俊，愿来一试？若能解开，卑职愿以此物相赠。”
众人互相推让，目光却在几个以机巧闻名的人身上转。那文士目光巡梭，最后，竟落在了陆明身上。
“久闻沈家陆管事心思机敏，处事利落。”文士笑容可掬，“不知可愿下场，一试巧手？”
瞬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陆明。
九连环？这分明是考校，甚至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在众多本地才俊面前，点名一个赘婿，其意不善。
沈月璃眉头微蹙。陆明左手不便（因旧伤？），且此刻左耳失聪，平衡与精细操作必受影响。
陆明看着那文士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又瞥了一眼主位上仿佛浑然不觉、自顾饮酒的裴锐。
他缓缓站起身。
“恭敬不如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