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城东,旧巷。
巷窄,仅容两人并肩。青石板让岁月磨得发亮,缝里挤出暗绿苔藓。空气浊重,陈年木料、劣质煤灰、炖菜味,混成一团。巷子深处,一间门脸极小、招牌模糊的木工坊——陈氏。
陆明立在巷口对面茶摊阴影里,头上压顶旧斗笠,身上灰布短打半旧。左耳闭塞感稍退,听力仍像隔层纱。他得凝神,才能捉住那些易溜走的细微声响。
沈月璃的人只查到这儿:原主林秀入赘前,在此当过半年学徒,因“手脚笨拙”被辞。履历上,轻描淡写一笔。
陆明盯住那扇紧闭木门。时辰早,未开工。他回想栖霞观柱底那个标记——不规则圈,三条短线。其中一条指向范围,经他两日暗中比对,大致罩住这一片。
不是巧合。
约莫一刻钟,一个头发花白、背微驼老者,慢吞吞走来,用钥匙捅开门锁。店主陈老头。
陆明压紧斗笠,穿过巷子,在老者关门前一瞬,侧身挤入。
“哎?谁?”陈老头惊退半步,看清是个衣着普通年轻人,语气缓了,警惕未消,“还没开张。”
“陈师傅,打扰。”陆明摘下斗笠,露脸,神色尽量显得无害,“林秀远房表亲。家里老人走了,留件旧物,说是秀表哥以前落下,托我送来。我去了沈府,那边说他……不便见。打听到他以前在您这儿做过工,冒昧过来,想问问您可知他常去何处,或……有没有特别交代过的话?”
身份寻常,理由普通,语气掺着恰到好处的为难。
陈老头眯起昏花眼,上下扫他。“林秀?哦……那后生。”摇头,走到堆满工具木屑的工作台后,“手脚不灵,学了半年,榫卯都打不牢。人倒安静,话少。他有东西落下?我这儿没有。”
“不是落这儿。”陆明忙道,从怀里(实为沈月璃备的几件旧物)摸出枚普通黄铜顶针,“就这个。家里老人说,秀表哥以前看重。我也不知该往哪儿送,想着他既在您这儿待过,或许……跟哪位工友熟?或,有没有常念叨的地方?”
陈老头拿起顶针,瞥一眼,放回陆明手心,似信了几分。“工友?那时坊里就我、他,再加两个短工,早散了。”他想了想,“常念叨……他好像提过,爱去城东老城墙根晒太阳,说清静。偶尔也去‘溢香茶楼’听说书,前头街口那家,最便宜的散座。”
全是寻常去处。陆明脸上浮出失望,仍道谢,留几文茶资,告辞出来。
陈老头话听着没问题。但陆明走出工坊,缓步巷中,总觉得哪不对。太寻常,寻常得像套备好的说辞。而且,陈老头听他提“林秀”时,眼神里闪过那一下,不是回忆茫然,更像……一丝被触动的警觉,虽快,却未逃过他眼。
他走到“溢香茶楼”。茶楼刚开门,伙计哈欠连天洒扫。陆明进去,要了最便宜的茶,角落坐下。这里嘈杂,气息混,但正因嘈杂,有些话反而易说。
他坐了一上午,听茶客闲聊,偶尔状似无意问伙计:“以前有没有个叫林秀的常客?”伙计茫然摇头。
线索似断了。
午后,陆明回沈府西角院。沈月璃已在等。
“如何?”
“木工坊老板陈老头,有问题。”陆明坐下,给自己倒冷茶,“他反应太平静,太‘正常’。我问林秀,他像背书,说了几个查无可查的公共场所。一个真收过笨学徒又辞退的老师傅,提起这人,多少该有点嫌或感慨,他没有。”
沈月璃眼神微动:“你疑他知情?”
“不止知情。”陆明放下茶杯,“我进去时,他工作台上有块正打磨的木料,看形状,是个精巧小零件,不像普通家具用。而且,他手指关节粗大,但虎口和食指内侧茧子位置……更像长年握某种细长工具,比如刻刀,或某种小型兵器,而非斧凿。”
一个可能身怀武艺、做着精密木工、对“林秀”异常警觉的老头。
“我让人去查这陈老头底。”沈月璃当即道。
“还有,”陆明从袖中取出凭记忆绘制的方位标记图,“我疑,林秀留的标记,指的不是具体地点,而是一个以木工坊为中心、需特定方法解的方位指示。三条线,可能代表三个不同‘信息点’或‘接应点’,要按特定顺序或方式触发。”
他将图纸推给沈月璃:“需你帮忙,在不惊动陈老头前提下,查清木工坊周边,特别是另两个标记可能指向处,有没有特别店铺、住户,或……近期有无异常人员往来。”
沈月璃看图纸上那简洁到近乎神秘的标记,抬眼:“你确定这是林秀留的?这种标记,我从未见过。”
“我确定。”陆明道,“因这种简洁和实用,不像这时代风格。”他顿了顿,“至少,不像‘影阁’风格。”
这话让沈月璃沉默片刻。又是这种“不像这时代”的感觉。她压下心中疑窦,现在不是追问时。
“好,我去查。”她收起图纸,“但你这边,裴锐和龙王不会给你太多时间。龙王吃了亏,按江湖规矩,他很快会找你要说法,或……要更多‘补偿’。裴锐那边,你迟迟无新进展,他耐心也会耗尽。”
“我知道。”陆明揉了揉仍有些发闷的左耳,“所以,我们得快。在龙王找来前,在裴锐下最后通牒前,我们必须从林秀这条线上,找到能打破僵局的东西。”
他望窗外,夕阳给庭院泼上一层血色。
独有线索已握在手中,但追踪的路,必然布满荆棘。
而第一个找上门的,恐怕不是裴锐,是失了人手的龙王。
他下意识摸了摸袖中那枚冰凉骨哨。
暴风雨前的寂静,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