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阴冷尖锐,如同钢针刮过琉璃的嗓音,穿透了重重院墙,清晰地传遍了国公府的每一个角落。
“圣旨到——!”
“荣国府众人,接旨——!”
荣禧堂内。
原本正斜倚在软榻上,由鸳鸯捶着腿,听着琥珀说笑的贾母,在听到“圣旨”二字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哐当!”
她手中的五彩缠枝小盖钟脱手滑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那清脆得刺耳的声音,仿佛一记重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贾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快!”
“快扶我更衣!”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惶而变得尖利。
鸳鸯和琥珀也吓得面无人色,手忙脚乱地搀扶着贾母,赶往正堂。
当她们赶到时,贾赦、贾政、王夫人、邢夫人等人,早已从各处奔来,一个个衣衫不整,神色惶恐。
贾赦甚至连腰带都未系紧,王夫人的发髻歪斜,几缕碎发散乱在额前,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雍容。
众人来不及多想,看见那名身穿大红蟒袍,手持拂尘,面无表情的传旨太监时,便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黑压压跪倒一片。
整个正堂,死寂无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传旨太监那双阴鸷的眼睛,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贾府众人,目光中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冷漠。
他清了清嗓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展开了手中那卷明黄色的丝绸。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裹挟着皇权的绝对意志与森然寒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北方鞑靼撕毁盟约,三十万铁骑寇边,宣府镇告急!朕心甚忧!”
“着令京中勋贵,即刻重启‘从军旧制’,凡袭爵之家,必出一名嫡系子弟,自带粮草部曲,三日内奔赴北境抗敌!”
太监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那阴冷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贾母的身上。
“违令者,削爵抄家!”
“钦此——!”
最后两个字,如同两柄无形的巨锤,轰然砸落。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实质的冰锥,狠狠扎进了荣国府每一个主子的心脏。
贾母跪在最前面,整个身体剧烈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若非鸳鸯在旁边死死撑住她的胳膊,她恐怕会当场瘫倒在地。
鞑靼南下……
从军旧制……
自带粮草……
削爵抄家……
送走了传旨太监,荣禧堂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轰”的一声紧紧关闭。
大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却隔绝不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绝望。
原本富丽堂皇、处处透着百年望族底蕴的大厅,此刻却压抑得像一座华丽的囚笼。
贾母瘫软在正中的紫檀木软塌上,往日里精神矍铄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灰败。
她浑浊的目光扫过底下跪着的儿孙们。
贾赦、贾政、贾琏、贾宝玉……
这些平日里斗鸡走狗、吟诗作对、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男人,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眼神空洞,抖得如同风中的筛糠。
别说上阵杀敌。
这里面,怕是连一个能骑着马跑出京城三十里地的人都找不出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将贾母彻底淹没。
真正的至暗时刻,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