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内的死寂,被一种黏稠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填满。
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朱漆与檀香混合的陈腐气息,沉甸甸地坠入肺腑。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一声突兀的、带着哭腔的嚎叫。
“老祖宗!这可如何是好啊!”
宁国府的当家人贾珍,猛地从人群中扑了出来。
这个平日里只知聚众赌博、荒淫无度的族长,此刻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涕泪横流地跪爬到贾母的软塌前。
“那鞑靼人凶残成性,茹毛饮血,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咱们这种细皮嫩肉的人家,送上去就是给他们塞牙缝的啊!”
他一边嚎,一边用袖子胡乱地抹着脸,动作夸张,声音凄厉。
“蓉儿……我那蓉儿虽然挂了个武职的名,可他自幼体弱,风一吹就倒,走两步路都要喘半天!他可是宁府唯一的根苗,是单传的命根子啊!他要是……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宁府这一脉,可就彻底断了香火了啊!”
贾珍的哭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贾母最软弱的地方。
宁府人丁单薄,这是不争的事实。
贾母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她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却终究没能发出一个字。
这无声的沉默,就是默许。
贾珍心头一松,立刻缩回了人群,生怕再被注意到。
一个缺口被撕开,其余的人瞬间找到了方向。
王夫人反应最快。
她猛地从蒲团上跪行几步,张开双臂,死死护住自己身后的那片虚空。
仿佛那里站着的,是她用性命守护的稀世珍宝。
“老太太!宝玉更是去不得啊!”
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完全失了平日里吃斋念佛的平和。
“宝玉衔玉而生,那是有大来历、大造化的!他是咱们贾家的祥瑞,是菩萨赐下的宝贝!他要是出了事,咱们家的气运就全完了!”
王夫人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上了泣音,她死死盯着贾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剜出来的血肉。
“况且他还那么小,心性单纯,平日里连一句重话都听不得,见了丫鬟们吵架都能吓病了,哪里见过刀枪?让他去……让他去北境,那不是活生生地要挖我的心,要我的命吗!”
一旁的贾政听着妻子这番几乎是撒泼的言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觉得脸上烧得慌,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那点可怜的体面。
他没有呵斥,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口中反复念叨着。
“国事艰难……国事艰难啊……”
声音低沉,充满了虚伪的忧虑,却半个字都没提让自己去,或是让宝玉承担责任。
宁府摘出去了。
宝玉也被护住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化作了无形的利刃,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里的大房一家。
贾琏正缩着脖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犹如实质的冰块,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他感受到了。
他成了那个唯一的选择。
恐惧瞬间冲垮了理智。
“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