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沉闷又可悲。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是一个劲地朝着贾母的方向磕头,额头撞得砰砰作响。
“老祖宗饶命!老祖宗饶命啊!”
“孙儿……孙儿是个废物!孙儿连只鸡都不敢杀,握笔的力气都比握刀大!让我上战场,那是给贾家丢人,是给老国公的英名抹黑啊!”
他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凤儿……凤儿她刚有了身孕,大夫说胎像还不稳……她不能没有丈夫,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啊!”
一直憋着一肚子火的贾赦,眼看着这口天大的黑锅就要扣在自己儿子头上,胸中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身前的紫檀木几案!
“砰!”
那声巨响,震得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放屁!”
贾赦霍然起身,须发皆张,一双三角眼因愤怒而充血,死死瞪着贾政和王夫人。
“你们的儿子是命,是宝贝,我的琏儿就不是命了?宝玉是祥瑞,我的琏儿就是挡灾的草芥?”
他的声音因为暴怒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钢针。
“都是贾家一脉的子孙,凭什么要我大房的儿子去送死,给你们二房的宝贝疙瘩铺路!”
贾赦彻底撕破了脸皮,他几步冲到贾母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贾母的脸上。
“母亲!您偏心也要有个度!这么多年,爵位我袭着,好处他们二房占着,我认了!今天这是要我儿子的命,我绝不认!”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状若疯虎。
“要是真把我们大房逼急了,我……我这就脱了这身官服,去敲登闻鼓!我去求太上皇!我这张老脸不要了,这爵位不要了,也绝不能让琏儿去填那个杀千刀的窟窿!”
一时间,荣禧堂彻底乱了。
平日里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温情脉脉,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死危机彻底撕碎,露出了底下最自私、最丑陋的嘴脸。
这里不再是百年望族的议事厅,而是一个为了争夺一线生机而互相撕咬的斗兽场。
有人捂着胸口,高呼自己旧疾复发,眼看就要不行了。
有人哭天抢地,诉说自家如何艰难,连置办行头的银子都凑不出来。
甚至有人低声提议,干脆去旁支远亲里找个健壮的半大孩子,许他一笔重金,过继过来顶替名额。
各种无耻的、荒唐的念头,在这些锦衣玉食的男人脑中盘旋。
贾母瘫坐在高高的软塌上。
她看着底下这群丑态百出的儿孙,看着他们为了活命而互相攻讦、彼此倾轧,一颗心,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最终冻结成冰。
这就是老国公当年在尸山血海里拼死换来的基业?
这就是她引以为傲的贾家子孙?
指望这群连血都没见过的窝囊废去守家卫国?
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整整半个时辰。
争吵声,哭嚎声,咒骂声,从未停歇。
三日期限的催命符高悬头顶,抗旨抄家的阴云沉沉压下。
整个贾府,已经陷入了一个无解的、绝望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