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内那刚刚缓和下来的空气,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甜腻,却在瞬间被门外一声凄厉的哭嚎刺破。
“老祖宗啊!您可要为奴才做主啊!”
那声音尖锐,充满了刻意的委屈和痛苦。
“奴才……奴才差点就被打死了!”
话音未落,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已经抬着一副担架,脚步沉重地冲进了院子。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被纱布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血迹斑斑、五官扭曲的脸。
正是府里的账房管事,吴新登。
他一边在担架上痛苦地翻滚扭动,让身上的伤口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一边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池塘,瞬间激起千层浪。
刚刚从那场决定别人生死的阴谋中解脱出来,正准备各自散去的贾府主子们,脚步齐刷刷地顿住。他们脸上那如释重负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便被惊愕与好奇所取代。
贾珍、贾赦、王夫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就连正沿着荣禧堂外长廊缓步而行的林黛玉,也被这阵不同寻常的动静惊动。
她停下莲步,紫鹃连忙上前扶住她。
那一双似蹙非蹙罥烟眉下,似喜非喜含情目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廊下的丫鬟婆子们已经开始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是吴管事……天爷啊,这是被谁打成这样了?”
“听说是三房那个……疯了!把吴管事打了个半死!”
“三房那个庶子?”
“就是他!”
“三哥哥?”
零星的词句飘入耳中,黛玉的心不由得一颤。
她入府时日尚短,对府里的人事还不够熟悉,但也从下人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那位三房庶子的大致轮廓。
一个比她这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处境还要凄凉百倍的人。
“若是真把管事打成这样……”
黛玉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依着二舅母那眼里不揉沙子的性子,怕是……”
她心中蓦地升起一股同病相怜的微弱担忧,却又深知自己无能为力。在这深宅大院里,她自己的命运都如浮萍,又怎能去顾及他人。
最终,她只能在心底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由着紫鹃扶着,加快了脚步,匆匆离去。
她不忍心,也不敢看接下来注定会发生的惨剧。
荣禧堂内,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吴新登被抬到了堂中央,他挣扎着从担架上滚下来,匍匐在地,声泪俱下地开始了他的控诉。
“老太太!太太!”
他用那只没被打断的手,指向自己那张肿胀的脸。
“那贾枭!他简直是无法无天!目无尊卑!”
“他不止是强抢了柜上的银子,他还……他还把小的,还有闻讯赶去的七八个护院,全都打残了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里充满了煽动性。
“他还扬言……扬言要杀光府里所有他看不顺眼的管事!甚至……甚至连主子都不放在眼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