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经停了。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一千骑组成的黑色洪流，在寂静的官道上疾驰。马蹄踏过薄薄的积雪，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簌簌”声，汇成一股奔腾的暗流。
血腥味早已被风雪涤荡干净，但那股自王子胜大营带出来的杀伐之气，却愈发凝练，盘旋在每一个宣武营士卒的头顶。
他们没有交谈，没有喧哗，只有沉默的行军。
贾枭端坐于乌骓马背上，身姿挺拔如枪，那双幽深的眸子，比这寒夜更冷。
连夜的急行军，对人和马都是巨大的考验，但没有一人掉队。
天光微亮时，一片广阔的水域出现在地平线上。空气中，潮湿的水汽混合着鱼腥和朽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通州码头，到了。
这里是帝国漕运的咽喉，无数官船、商船在此汇集，将南方的财富与粮食，源源不断地输送至京城。
然而此刻，本该是千帆竞渡、人声鼎沸的码头，却透着一股萧索与压抑。
码头上，几艘破旧的官府巡船孤零零地泊着，船舷上甚至还残留着刀斧劈砍的痕迹。岸边的脚夫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警惕与畏惧。
漕运，国之命脉。
水贼，附骨之疽。
贾枭没有急于下令，他勒住乌骓，翻身下马，径直走向码头最高处的一座望楼。
焦大紧随其后，低声道：“头儿，这些龟孙子比泥鳅还滑，官府围剿了好几次，连根毛都没摸着。”
贾枭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高处，目光投向那片一望无际的宽阔河面。
风，从水面吹来。
【悟性逆天】，开启。
刹那间，整个世界在贾枭的感知中被彻底分解、重构。
风中，不再是单纯的鱼腥与水汽。他嗅到了万分之一浓度的、属于死水特有的硫化氢和甲烷的气息。
眼中，不再是浑然一体的河面。他看到了表层水流的速度、方向，看到了水面之下三尺、一丈、三丈处，不同水层的暗流涌动。他看到那片巨大的芦苇荡，并非杂乱无章，其边缘的芦苇稀疏，根系不稳，证明水流湍急；而深处的芦苇却异常茂密，根茎粗壮，水面平静无波。
耳中，不再是风声与水声。他捕捉到了芦苇荡深处，鱼群受惊时，尾鳍拍打水面产生的细微频率。
无数的信息碎片，如百川归海，涌入他的脑海。
“水流在入芦苇荡前段，速度为每息三尺，进入中段后，骤降至不足半尺……形成了巨大的回水区。”
“芦苇荡深处有大量淡水鱼群聚集，证明此处水域相对封闭，食物链稳定。”
“那股微弱的腐臭味，源头并非来自码头，而是从芦苇荡深处的死水区，随风飘来……是腐烂的食物，甚至是……尸体。”
一幅精确到极致的立体水道图，在贾枭的脑中瞬间构建完成。
水贼的巡逻路线、可能的哨点、伏击的最佳位置……所有行动的逻辑链条，被一一推演。
最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坐标。
“鬼哭滩。”
贾枭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吐出这三个字。
那是一片位于芦苇荡最深处的天然浅滩，三面环水，一面靠着绝壁，地形复杂，水流诡异，暗礁遍布。寻常船只误入，十有八九要触礁搁浅。对于官府的大船来说，更是天然的禁区。
易守，难攻。
“传令下去，征用码头所有吃水浅的民船。”
贾枭转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另外，全营将士，立刻进行水上适应训练。”
宣武营多是北方旱鸭子，贸然进行水战，战斗力要打一个大大的折扣。
但贾枭没有这个顾虑。
他亲自跳上一艘被征用的小渔船，在微微晃动的船身上，向士卒们展示一种独特的站姿。双脚微开，膝盖弯曲，重心下沉，随着船身的晃动，腰腹核心发力，如不倒翁般稳稳立住。
“记住这个发力感，将船的晃动，化为你身体的一部分。”
随后，他又传授了一种特殊的呼吸法门，通过控制呼吸节奏，最大限度地增加血液中的氧气含量，延长在水下的闭气时间。
这些本是需要数月苦练才能掌握的技巧，但在【悟性逆天】的解析下，被贾枭拆解成了最简单、最直接的肌肉记忆法门。宣武营的士卒们依样画葫芦，虽显笨拙，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克服着对水的恐惧和晕船的不适。
大军的战争机器，正在为一场前所未有的水战，飞速运转。
就在宣武营的士卒们逐渐适应水上环境，准备从水路合围，直扑鬼哭滩时——
“救命——！！”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喊，顺着风，从下游遥遥传来。
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将阴沉的天空映出一片不祥的橘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