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看史今,也没有看他那暴怒的父亲。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前那片被汗水洇湿的泥土上。
仿佛那里,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他……”
一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很好……”
声音细若蚊蝇,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这是一个最安全,最不会出错,也最没有意义的答案。
许百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随即又被更深的失望所取代。
完了,这个没出息的东西,连个话都说不囫囵。
成才的嘴角,重新挂上了一丝自信的微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滑稽的问答即将结束时。
许三多,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又补充了一句。
一句,让整个庆余年世界,都瞬间失声的话。
他依旧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一丝微不可闻的祈求。
“班长……”
“……俺……不想……再当……龟儿子了……”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却又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百顺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失望、愤怒、羞耻,最终都化为一片死灰。成才脸上的自信笑容彻底僵住,他看着那个把头埋得更低的许三多,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茫然。
史今蹲在地上,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浑身颤抖的少年,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被重新建立了起来。
范府。
“我……”范思辙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想起了自己被父亲范建指着鼻子骂“不务正业”的时候,想起了被京都的同龄人嘲笑“浑身铜臭”的时候。那些委屈,在这一刻,与那个素未谋面的少年的绝望,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柳如玉轻轻地叹了口气,第一次没有觉得儿子这点情绪是小题大做。
“他只是……想活得像个人。”林婉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颤抖。她看着光幕里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身影,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范闲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一刻,是许三多这个人物的灵魂,第一次向世界敞开了一道缝隙。一道充满了痛苦、自卑和最原始渴望的缝隙。而史今,看到了。
皇宫,御书房。
庆帝靠在龙椅上,面无表情。但那双握着龙案边缘的手,指节却微微泛白。
“龟儿子……”他低声重复着这个粗鄙不堪的词,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探究。一个人的尊严,可以被践踏到何种地步?而当他为了寻回这份尊严,又能爆发出何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