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那些被他亲手送出去,再也没能回来的鉴查院密探。每一次送行,他都会背过身,从不回头。不是无情,而是他知道,回头,会动摇他们的决心,也会击溃自己的伪装。
“好一个……学会告别。”陈萍萍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颤抖,“这才是……铸刀的第一步。”
御书房内,庆帝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靠在龙椅上,眼神幽深。
“不是不让他孝,而是让他明白,从穿上军装的那一刻起,他最大的‘孝’,就是成为一个合格的兵。他的荣辱,系于国家,而非一个村,一个家。”
“这个史今,是个将才。”
这是庆帝第二次,对一个光幕中的小人物,下此定论。
范府,范闲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太残酷了。
但也太正确了。
他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明白,现代军队的基石,就是纪律。纪律,就是用理智压制情感,用集体取代个人。史今正在做的,就是用最直接,也最痛苦的方式,给许三多灌输这个概念。
这是从一个“人”,蜕变成一个“兵”的必经之路。一场残忍的洗礼。
“凭什么啊!”范思辙还是无法理解,他气得脸都红了,“那可是他爹!就这么看着?这算什么道理!”
范若若拉住了激动的弟弟,轻声说:“哥,或许……这就是军队的道理。一个我们不懂的道理。”
北境,上杉虎沉默地看着光幕,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握着酒囊的手,却捏得骨节发白。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告别了部落,踏上了战场。从那以后,回家的路,就变得无比漫长。
“军人,没有回头路。”他将酒囊送到嘴边,狠狠灌了一口。
光幕里,许三多的挣扎,终于停了下来。
他不再嘶吼,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史今按着他的肩膀。
黑暗中,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只有那从他脸上滑落,滴在肮脏车厢地板上的滚烫液体,证明着他内心正在经历着何等剧烈的撕扯与崩塌。
火车碾压着铁轨,一往无前。
“况且、况且、况且……”
那声音,仿佛在为一场盛大的死亡与新生,奏响序曲。
外面的世界,那个有着父亲、有着欺凌、有着他所有过去的站台,连同那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车厢内,重归永恒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许三多被史今按着,面朝着这片黑暗,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极致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将车厢里的所有人和光线一同吞噬。
火车行驶的“况且”声,单调而沉重,像是为一群少年的旧我,敲响了绵长的丧钟。
空气中,汗味、尘土味和一种名为恐惧的酸腐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极力压抑的吸鼻涕声。
这声音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